一众先生将策论卷子批阅完毕,同前几日考的礼仪制度答卷一块摆在案头。
柳思贤兼任弘文馆大学士,对着最终抄录的成绩略一翻检,沉吟片刻后忽然开口:“将此次成绩誊录公示,对外张榜。”
此言一出,满堂学士皆是一怔,面露不解。
有人忍不住问道:“从前也没有公示成绩的先例,大人这是为何?”
柳思贤一改此前对女学的抵触态度,语气平和又带着审慎,只道:“这些女娃娃的确有些真本事,十名伴读,光礼制这一科目,便有七人拿了上等,其余三人稍次些,也拿了中上,至于策论,你们也都看过了,这些伴读们言时务有灼见,谋策也颇有章法,虽说笔力尚嫩,阅历也难免生疏了些,可通篇下来大多数人都能得个中等的水准!”
说到此处,他眼底微有赞许:“你们说说,刻苦勤学半年,便有这般成绩,这得让天下多少自诩饱学却怠惰虚度的男子,自惭形秽啊!”
众学士闻言皆颔首称是。
他们本就饱读经史,并不轻易相信虚妄天命,石碑上的血字究竟从何而来尚未可知,可这些日子亲眼见诸位伴读晨昏不怠、勤学不辍,心中其实早已对女学改观。
柳思贤入仕数十载,何尝不明白所谓石碑血字,不过是朝堂党争、借题发挥的政治手段。身居高位者,未必真会受到影响,真正会被这无端风波殃及毁去前程的,只怕便是这些无门无靠、一心向学的女子。
他抚须轻叹道:“君子当有容人之量,容得下异见,更容得下后来者。她们既拿出了真本事,今日弘文馆便为她们撑一回场子,又何妨?”
*
正午时分,暖阳漫过飞虹连廊,纱影如练。
无夜阁暗桩送来的消息摆放在桌面上,上面除了一句“圣躬染恙,谢平之掌禁军,软禁朝臣。”,还附带了临摹出来的一幅棋局。
秦铮立在李嫣身后,一同对着棋局琢磨良久,疑惑道:“既要以棋局传信,应当选些经典定式才好让人一眼会意。这般偏门冷僻的落子,瞧不出门道,岂非误事?”
李嫣深知裴衍从不爱下棋,若非是事关重大,半字都不能外泄的机密,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传信,是以对着棋局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此棋局应该是由两部分合成,首先天元虚悬,旁侧双黑挟一白,应是暗喻眼下天子不在皇宫,我与东宫和长春宫三方势力相制,若去掉此三子,便是有名的‘烂柯图’。”
烂柯图据说是仙人留下的神局。
相传有一樵夫偶遇仙人对弈,不觉沉入其中,待棋局落幕,斧柯成空,回首人间已过千年。
秦铮于棋道也算颇有心得,方才对着这局残棋看了半晌,只觉盘间棋子排布似曾相识又有些怪异,经李嫣这么一拆解,才骤然领悟,可转瞬又多了不解:“此局一般暗指沧桑巨变,世事轮转,可用在此处是何意思?”
“正因烂柯一局,世上已千年,故而一子起落,便能激起万丈惊澜,且烂柯图暗藏局中局,应是喻指行宫之内另有乾坤。”李嫣若有所思道,“宫中太医署有一妇科圣手,通过号脉便可知晓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父皇不会不知道,闻贵人此胎应是皇子,既然裴衍此局须得除去皇室三方势力才得显现,也就是说……”
她的话音微顿,原本凝着思索的眼睫骤然一颤,语气带了几分惊骇道,“倘若我、太子和闻贵人的腹中皇嗣都被除去,行宫里还有一人,一旦现身便足以掀动天下,震彻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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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反转
◎煽动民心构陷公主者其行当灭!◎
除了天子,唯有储君可牵动整个朝局。
而父皇心目中最完美的储君,自然是要性子温顺易于掌控,又无强大外戚可依仗的亲生血脉。
李嫣脸上的惊骇逐渐褪去,眼中似悲似恨,唇角竟扯出了一抹讥诮的冷笑:“原来,父皇假意看重长春宫的皇嗣,实际上早已暗中养出了一个提线木偶,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棋子罢了。”
父皇信不过李显,也信不过她,所以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二人相争,长春宫的那个孩子便是最好的诱饵。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罪证确凿之时,他再从容现身,一举将双方尽数铲除,永绝后患。
秦铮凝思片刻,便明白了李嫣的言外之意。
他一贯冷静的面庞也不由出现了几分不可思议:“都说虎毒尚不食子,可当今天子为了坐稳这万里江山,竟是半分骨肉亲情都不放在眼里。”
李嫣默然不语。
秦铮略一停顿,又轻扯唇角笑了一声:“好在殿下棋高一筹,眼下局势于我们而言还算有利。”
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原是白露满脸忧色正朝他们这跑来,人还没站稳呢,嘴里便急着说道:“殿下,你快找个大夫给小皇子瞧瞧吧!”
李嫣眼皮一跳,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小皇子自从寅时喝了几勺羊乳,一直睡到了辰时末刻,奴婢担心他饿坏肚子便将他唤醒又喂了两勺,结果这第二勺都还没喝完呢又睡了过去,到这会还没醒!”白露气喘吁吁一连串道,“你说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李嫣怔了怔,这才问道:“还活着吗?”
白露双眼微瞪:“当然活着呀!”
“那不就行了。”李嫣不以为然道。
白露眉头一皱:“可他每天都是吃了就睡,一睡就大半天,一动不动的多吓人啊!”
秦铮却道:“你觉得他吃完就睡比较吓人,还是吃完就起来跑两圈比较吓人?”
“……”
“……”
白露愣了片刻,挠了挠脸颊道:“那……那还是吃完就睡吧。”
李嫣将桌面上的纸折起收好,淡淡道:“这样也好,省得路上闹腾。”
“路上?”白露不解道,“殿下要去哪?”
李嫣抬眼看向她,勾唇一笑:“闻贵人千辛万苦诞下皇子,我身为皇姐,自然要亲自将这孩子送到父皇跟前,让他好好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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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内侍递上李蓁暗中托人递来的求助信条。
李显只冷冷扫了一眼,连碰也没碰,转身便让人将其烧了,随后问道:“刑部可有消息?”
内侍答道:“回殿下,刑部的人说兰雅阁内没搜出赃物,只有两箱澡豆和面脂。”
李显当即皱眉,回眸质问道:“不是说提前安排妥当了吗?”
内侍身子往下一伏,紧张道:“奴才的确已经派人暗中往兰雅阁里埋了两箱官盐,但不知为何,竟……竟被人动了手脚。”
李显面色微变,若有所思。
内侍又道:“现……现在外面都在传,血月现世,是因晋平公主兴办女学、打压东宫,又……”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道,“又谋害皇嗣,这才引起天怒。”
李显听完无甚反应,只轻蔑一笑:“谢平之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顿了顿,他又问,“行宫来消息了吗?”
内侍回答:“没有。”
李显沉吟片刻:“吩咐下去,孤要去一趟行宫。”
内侍猛地抬头,吃惊道:“可是陛下还未解了您的足禁,私自离宫那可是……”
话未说完,李显一记眼刀冷冷扫了过来。
内侍心头猛地一凛,当即垂首噤声,片刻后才颤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
京城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行宫。
原定的万寿节宴会并未如期举行。
李牧端坐在御案前,看着桌上一前一后送来的两份信件,眉头微蹙。
其中一份是李嫣亲笔所写,叙述关于闻贵人遭李蓁陷害而难产,最终胎死腹中之事。
另一份则是市井流传的关于女祸窃政的言论。
谢平之站在他面前,垂首静立。
李牧抬眼看着他,问道:“你觉得这石碑血字和百年难得一见的血月,真的是天命预警吗?”
谢平之敛眸略一沉吟,缓缓答道:
“臣以为,天命之说,虚虚实实,未必不是人为造势,可世间从无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至于文嘉公主陷害闻贵人一事,终究只是晋平公主的一面之辞,人证物证尚未勘验,未可轻易断定是非。”
听罢此言,李牧指尖轻叩扶手,眸色沉凝,好一会没说话。
袁述躬着身子快步入内,垂首低声禀报道:“陛下,东院有几位大臣绝食抗议,说是怀疑谢大人假传圣谕,正闹着要见陛下。”
李牧又是无言。
谢平之看了眼袁述,又抬头看向李牧。
他心里清楚,陛下此番装病,不过是要借机掐断行宫与京城的音讯往来,借机试探京中那几位的动静。既然京城已经传来消息,接下来便要探一探行宫这边官员们的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