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谢平之心里清楚他此举是在替李嫣顶罪,可能作证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寻不来,此刻也无计可施。
可问题是,裴衍和沈岳什么冤什么仇啊?为何要杀他?
别说那些站着旁观的大臣们了,就连被擒的几个刺客都一时摸不着头脑。
李嫣缓缓抬眼看向裴衍那坚定无畏的脸庞,只感觉自己一颗心被一根脆弱的弦高高悬起,连喉间的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衍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她泛红的眼尾,眸底悄然掠过不舍,转瞬便没了痕迹,垂下眼帘时,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疏离:“裴衍有罪,辜负了殿下厚爱,虽万死,不能赎。”
李嫣几经压抑,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滚烫。
她从没想过,裴衍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在万不得已时站出来替她顶罪,所以他才会,模仿她的习惯,在身上也藏了这么一套随时都会刺向他自己的利器。
可她竟然没有早点发现!
李牧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裴衍抬眼注视他,眼底不再是臣子对天子的敬畏,而是多了一分往日不曾有的凛冽和孤勇:“因为沈岳为一己私利,在八年前收买定远侯府上家奴,伪造通敌罪证,致使定远侯满门忠烈,却落得叛臣污名,家破人亡的下场……”
李牧闻言脸色骤变。
可他似乎浑然不觉,撩袍一跪,任月华铺满身,平添了几分难言的厚重之感:“臣一心仰慕晋平公主,不忍见其为故人郁郁伤神,更不愿让幕后凶手逍遥法外,故而那日鬼使神差之下,便动手取了沈岳的性命,以上皆为臣一人之罪,罪臣死不足惜,唯求陛下,重审定远侯一案,昭雪忠魂。”
风吹来,广袖猎。
一滴泪骤然从李嫣苍白的脸上滑落。
第116章 威胁
◎但凡今夜裴衍身上少了一根汗毛,本宫拿你们是问。◎
八年前,天变于一朝。
皇帝为平旱灾以嫡子祭天,同日,定远侯通敌案发,留守京中家眷,尽数下狱。
未及案情水落石出,陆皇后骤然崩逝,同年秋,陆家满门抄斩,一夕倾覆。
三桩惨事,环环相扣,无论提起哪一件事,都难免牵出另外两桩。
冤不冤的又如何?
陆家的人都死绝了,敢为陆家说话的人早已被针对远远打发出了京城。
明知当今天子对这些旧事讳莫如深,朝野上下谁还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触霉头?
是以,谁也不曾料到,这么一桩被人遗忘的陈年旧案,会在此种情形之下被翻出来。
李牧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私刑诛杀朝廷重官,已是死罪!如今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忠良?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嫣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抬眸看向李牧。意料之中的绝情和失望之感如寒水漫过胸腔,冻得她越发麻木。
“来人!”李牧下令道,“将此狂徒押下去,待回京后,即刻论斩。”
“慢着!”
李嫣一步踏出,裙摆扫过冰冷地面,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直身站在裴衍面前,目光无惧,“沈岳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父皇为何不问裴大人手上有何证据,反倒急于定他死罪?”
掷地有声的质问,在空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儿臣敢问父皇,重审定远侯这桩冤案,究竟有何不可?”
胆敢如此直面天威,当众逼问帝王,李嫣这一举动可把在场之人都吓得不轻。
裴珩更是猛地抬眼,眸中惊色骤起,低声急道:“殿下!”
李牧先是一怔,心中当即怒意更甚,质问道:“怎么?你还想顶撞君父不成?”
“儿臣只求一个公道。”
“朕意即是公道!”
李牧甩头不再看她,怒斥道,“谁再敢多言半句,以同罪论处!”
言毕,他猛地拂袖,径直大步离去。除李嫣外,众人尽数跪倒在地,齐声恭送。
禁卫不敢拖延,立马一左一右上前,押着裴衍退下。
李嫣下意识朝他看去。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顾之时,一股慌意猛地攥住心头,她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了茫然。
李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峰微沉,见众人散去大半,迟疑着上前,想对她说几句缓和的话。不料,他刚走近:“皇姐……”
李嫣却扬手便是清脆一掌。
“啪”的一声,众人的视线皆被吸引过来,待看清发生何事,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显被这一掌掴得偏过头去,错愕之余眼底不见怒意,反倒先漫开一层涩意。
李嫣的力道极沉,应是气极了,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不等李显反应过来,她径直越过他快步离去。
在场谁还敢多看一眼?
都忙不迭躬身退了下去,片刻间便散了个干净。
李显怔愣半晌,下意识顶了顶腮,方缓缓转过头来,低垂着眼帘,想起方才李嫣看他的最后一眼,喉间蓦地发紧。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心慈手软之人?”
谢平之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响起。
李显眸色骤然一沉,霍然转身:“谢大人好大的本事,竟瞒着孤布下此等杀局?”
谢平之不以为然道:“只可惜,还是没能一击即中。”
李显道:“孤说过了,只要她败,可没说要让她死。”
谢平之的声音沉了下来:“权谋之争,向来是不死不休,殿下连自己的亲生胞妹都能舍弃,怎么对自己的敌人反倒下不去手了?”
李显怔了一怔,眼帘低垂,挡住了眼底的变幻,转过身去:“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闻言,谢平之好似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一旦有了软肋,再强大的人,也会自缚手脚,如今敌人的软肋在我们手上,下官奉劝殿下一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显顿了顿,转头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
裴衍被关押在行宫特设的禁院,里里外外都有禁卫把守。
院外隔着一汪寒池,李嫣立在临水处的水榭,望向对岸,只见高墙耸立,犹如一道天堑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白露提着一盏灯站在她身旁,想起方才的场面还是心有余悸:“殿下今晚触怒龙颜,太子那边怕是会借机发难。”
李嫣默然无言。
黑暗的水榭里,昏黄的灯影自下而上漫上来,堪堪映亮她的下半张脸,紧抿的唇线被灯光染得柔和,眼睫却垂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片刻,青鸾方快步而来:“殿下,禁院那边看守甚严,打探不到裴大人的情况,谢尚书此刻已经带人前往禁院,看样子……”
她欲言又止,李嫣转头朝她看来。
青鸾续道:“看样子,像是要用刑。”
一听这话,白露脸上顿时浮起忧色,下意识看向李嫣。
李嫣眉头微蹙,却不见意外之色:“谢平之那只老狐狸,是想逼我自乱阵脚。”
拂面风来,灯影轻轻晃动,她的神情便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他以为自己有皇帝撑腰,就能为所欲为吗?”
白露和青鸾都不敢出声。
这样沉冷无波,连一丝怒气都不曾流露的模样并不陌生,可直觉使然,她们两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对面的黑色大门突然开启,李嫣抬眼看去,只见谢平之带了几个内务府的人进入,随后大门又快速关上。
她毫不犹豫取出公主令牌,交给青鸾:“带人即刻入内,就说奉本宫之令旁听审讯,若有滥用私刑者,就地格杀。”
青鸾伸到一半的手猛地顿住,眼底难掩惊色:“殿下三思啊!”
李嫣将令牌放进她掌心,抬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与轻蔑,凉声道:“但凡今夜裴衍身上少了一根汗毛,本宫拿你们是问。”
闻礼刚从回廊另外一头过来,没大听得清她们前面所说的内容,只听“就地格杀”四字便已心底暗惊。可稍微一想,便也猜到能让她这般大动干戈,除了裴大人,还能有谁?
青鸾心有余震,却也知李嫣势在必行,顿了一顿,便领命疾步而去。
闻礼立在一旁,没敢出声打扰。
李嫣似乎想起什么,转身沿着回廊阔步而行,边走边对着白露道:“让刘琨来见我,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白露自然而然道了声:“殿下放心。”
随即快步顺着回廊的分岔路口右拐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闻礼却是心头一沉,有了几分不安之感。
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光看今夜的情形,便知李嫣和太子已成水火不容之势,而在暗处磨刀霍霍,欲对她下手的,也不止太子一人。
腹背受敌之际,李嫣竟不惜为了裴衍要和奉旨审讯之人硬碰硬。
且不说陛下能不能忍,光是朝中那些随时都会倒戈的见风使舵之人,也绝不会再站在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