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李嫣不会想不到。
可她这般不管不顾,说明背后定然藏着足以掀翻局面的后手。
可这后手究竟是什么,他想不到,也不敢去想。他只知道,若李嫣要与那位至高无上之人作对,他和整个闻家都绝不能与之为伍。
沉默间,李嫣好似看出了他的犹疑,背对着他问道:“闻指挥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否则待会本宫可没空给你答疑解惑。”
闻礼讶异地看了眼她的背影,又走了几步,才开口问道:“殿下真的相信是裴大人杀了镇国公吗?”
李嫣干脆道:“不信。”
闻礼一猜也是,又问:“可裴大人已亲口承认,人证物证俱在,殿下为何还相信他?”
李嫣倒也坦诚,边走边道:“因为人是我杀的。”
这话说得毫不犹豫,闻礼惊得脚步蓦地一滞,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
李嫣停下脚步,站在阶上往回看他,唇角噙着着一丝危险的笑意:“怎么,怕了?”
她立在月光中央,周身似有一层冷雾,配上这一身华贵的宫装,本该是神女般的端丽光辉,不染半分尘俗。可那双浸在月色里的眼睛,却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凉薄与嘲弄。
身披神辉,手持屠刀,两种极致矛盾的气质,竟在她身上诡异相融。
闻礼莫名有些心底发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嫣却道:“怕也来不及了,知道了本宫的秘密,要么死路一条,要么乖乖地为我所用,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闻礼被戳中心事,不觉眼皮一跳:“殿下要卑职做什么?”
李嫣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不打算再和他废话,直言道:“本宫要你给闻奚传一封急信,就说行宫有歹人犯上作乱,意图弑君,让他即刻带领京畿卫,前来护驾。”
闻礼心头巨震,几乎是脱口而出:“矫诏勤王,等同谋逆!殿下这是要陷我闻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闻家?”李嫣笑意浅浅,却藏着逼人的压迫,“你猜闻家若没了闻奚和闻贵妃,会是什么下场?”
闻礼蓦然一怔。
李嫣道:“别忘了,你姐姐的命是本宫救下的,本宫能救她,自然也能再杀了她,至于闻奚……
她话音稍顿,看着僵在原地的闻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今日冬月二十,他不用当值,本宫听说他素来喜好独饮,这寒冬冷夜的,万一醉酒失足,一命呜呼,也没什么奇怪的。”
闻礼被她这诛心之语逼得心头火起,再顾不上君臣之仪,厉声低喝:“殿下这般威逼,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陛下?”
李嫣垂眸轻笑,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顿了顿,方抬眼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猜本宫为何不带秦铮来行宫?”
秦铮?
他不是在府上养伤吗?
不对……
闻礼心电急转,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念头从脑中炸开。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嫣径自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本宫向来说到做到,寅时之前,若不见京畿卫整兵出发,闻奚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第117章 夜审
◎你以为这些年来,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吗?◎
禁室位于行宫深处,乃是偏僻院落辟出来的一座废弃屋子,权作临时拘押之处,算不上真正的牢房,但四壁如铁,仅有几盏油灯冒着光亮,让原本就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愈发幽暗森然。
人一踏进此处,心便先沉了半截。
这般密闭又无人在意的场所,便是真有什么凄厉惨事或阴私手段在此发生,旁人也无从知晓,更不足为奇。
青鸾持剑立在墙边,裴衍就坐在她面前的矮凳上,隔着数步距离,谢平之站在昏暗光影里,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
这些人刚进来,裴衍便注意到他们瞧着便不像在寻常伺候起居的,只看那面相和身形,便知应是内务府惯用刑具逼供的老手。
他死罪已定,若只是要问话,谢平之一人来足以,眼下故意带上内务府的人,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衍不由得眼睫一敛,转而看向青鸾。
这时谢平之也目光冷锐地落在青鸾身上,沉声道:“审讯重地,即便有公主之令也得暂且回避。”
青鸾闻言脸上扯出了一丝得体的笑容,对着他抱拳一礼:“谢尚书见谅,我家殿下交代了,回京之前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裴大人,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尚书大人只管审讯便是,不该听,不该记的,奴婢半个字都不会入耳。”
半个字都不会入耳?
这话谁信?
谢平之知道裴衍并非真正的凶手,他要问的话也不怕被李嫣的人听了去。
只不过他有他的打算,青鸾在此无疑是个阻碍。
谢平之面露不满之色:“裴衍死罪已定,公主难道还怕本官用刑不成?”
青鸾回道:“公主自有公主的考量,我等只管奉命行事,别的不敢妄自揣测。”
言外之意,会不会用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还就是不走了。
谢平之心底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本官奉旨审讯,你不过区区一介武婢,也敢在此胡搅蛮缠?来人——”
裴衍眼神骤然一凛,只见站在外头的禁卫应声而入,甲叶铿锵,几步便将青鸾围了起来。
若是寻常婢女,即便会点功夫,见到此阵仗也难免胆怯,可青鸾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在禁卫跑进来的同时,唰”的一下率先拔剑,寒光乍现之际,身上已有一股神挡杀神的凛冽之气,直叫禁卫不敢逼身。
她可是无夜阁出来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这几个人?更何况李嫣都放过话了,除了皇帝老子不能杀,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裴衍心底暗惊,腾地站了起来,先是看了青鸾一眼,随即转过头对谢平之道:“谢大人既是奉旨而来,何必把事情闹大?”
谢平之看向他的眼神颇有嘲讽的意味:“想把事情闹大的,可不是本官。只不过,本官原以为你尚有几分铮铮铁骨,想不到死到临头了还要靠一个女人来保护。”
此话一出,谢平之已然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伪装。
裴衍听了只觉讽刺,径直戳穿他:“你明知公主会派人盯住此处,却故意带着内务府专司刑讯之人前来,无非是想在我死前严刑逼问出你想知道的,顺便利用公主对我的关护之心,激她公然忤逆圣意,再借陛下之手除掉她,可仔细想来,你与公主并无仇怨,如此费尽心机对付她,难道不是担心自己做过的事有朝一日会被捅破吗?”
谢平之看着他不说话,片刻,才抬手轻轻一摆:“你们都下去吧。”
禁卫和他身后的几个太监都退了出去。
青鸾则是挽剑收回鞘中,只退了一步,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衍却对她说道:“青鸾姑娘也暂且回避吧。”
青鸾却是不解:“裴大人?”
裴衍虽未着官帽,身上的官袍也不似平常那般一丝不苟,反倒因身处困境而添了几分风霜都难以摧折的文臣正气,迎着谢平之不怀好意的审视,笃定道:“放心在门外守着便是。”
青鸾不太放心地看了眼谢平之,心下犹豫片刻,终是颔首低声道:“大人自个小心。”
她转身走到门边时,门板一掀,骤然卷进一阵寒冽的风,恰好吹灭了柱边的一盏孤灯。
火光一灭,室内顿时又沉下几分,昏黑如墨,竟无端有了几分牢狱的森然。
以往查案时,夜半刑讯是常有的事,这种场景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只是这回他才是受审之人,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昔日扶他于困苦之境的引路人,是曾教他审案断狱、守正持心的恩师。
上一世,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不曾发现谢平之的真面目。
如今,在此昏暗如狱的境地,两人之间那层亦师亦友的和煦假象终于被血淋淋的真相剐开,千疮百孔,唯剩层层算计与防备。
刹那间,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上一世李嫣身处天牢里的画面。
绝境求生,前路未明。
如同此时此景,李嫣独自一人面对谢平之时,是何等心情?
谢平之看着他,先开了口:“我倒真是低估了李嫣的本事,如此完美的一盘杀局,竟让她用这招金蝉脱壳给躲开了……”
他原本一直没想明白,今夜的计划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引得李嫣有所防备,竟然提前将袖箭换到了裴衍身上,可转念一想,不该如此,若她真的提前预判了此事,只需销毁袖箭即可,何需想出这自损八百的法子,拉裴衍出来顶罪?
唯一的答案便是……
“若我没猜错,当日射杀沈岳的暗器根本不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那套袖箭,真正的袖箭一直都藏在李嫣身上,根本没来得及销毁,你知道我迟早会发现尸首上的破绽,顺着线索查到她头上,便索性自己随身揣着一套假的,时刻等着替她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