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漫不经心地看向他,语气认真,“秦铮,他从来都不是我的软肋。”
秦铮抿唇不语。
裴衍见了李嫣,那霜雪不改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臣,参见陛下。”
苏晓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人都到齐了,赶紧开席吧!”
宫人们知道李嫣要在暖阁内设宴,早早按着她的喜好认真布置了一番,桌上摆着精致的席面,四面炭火烘烤,外面虽是冰天雪地,暖阁里头却是一片暖烘烘的。
四人各自落座,酒过三巡,苏晓兴致高昂,举起酒杯道:“想当初,咱们四人像这样坐在一起的场景犹在眼前,只不过当时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咱们嫣嫣竟然干了票大的,连带着咱们都沾光,一跃成了天子近臣,还能坐在这皇宫里面过年。”
说着,还用手肘捅了捅秦铮,“你说是不是?”
李嫣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失笑。
秦铮淡淡瞥了她一眼,端起面前的酒杯,杯沿略略低她一些,轻轻一碰,似笑非笑:“苏大人如今位高权重,日后朝堂上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嗐!说这话?”苏晓笑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顶峰相见了,祝在座各位除夕快乐,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李嫣几人都不是性格外向之人,兴致不如她高亢,但也都很是捧场地举杯饮下。
裴衍惯来寡言少语,也不怎么说话,目光大部分时间都放在李嫣身上,见她被苏晓三言两语逗得眉眼弯弯笑了起来,脸上也跟着绽开笑。
秦铮酒量不差,独自饮了几杯,突然倒满了一杯酒,同他放置在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
裴衍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酒杯,再抬眼只见秦铮已仰头一饮,什么话也没有说。
若非李嫣,他们二人之间或许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曾经那些剑拔弩张的矛盾源于她,后来心照不宣的平和也是为了她。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裴衍默然地看他,也举杯一饮而尽。
苏晓和李嫣方才不知道东拉西扯聊了些什么,这会靠在她耳边揶揄道:“你说你都做皇帝了,难道还不打算开起三宫六院,招点青年才俊进宫吗?趁我现在不算太忙,还能帮你掌掌眼呢!”
说这话的时候,苏晓显然是喝高了,全然忘记了旁边和对面坐的两个冷面男人,以至于话音刚落,她心里咯噔一下,斜眼一看便有两道眼刀朝她射来。
真是!大男人开不起玩笑。
李嫣答道:“三宫六院我可无福消受,不如我帮你挑几个?”
苏晓咬唇笑道:“那我要武将,长相要好看,性格要大方,幽默风趣,养小妾和通房的统统都不要,最好年纪要比我小,还有,不能一上来就要结婚,我可不想英年早婚……”
一番话下来,听得桌上几人都摇头失笑。
秦铮冷不丁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心有所属了?”
苏晓愣了下:“没有的事!”
李嫣和裴衍几乎立时就察觉出有点他们不知道的事。
只是裴衍是断不可能打听这些的,李嫣见她似乎不大想提的样子,索性也当没这回事,只道:“行,朕知道了。”
酒喝到最后,安静的夜里远远传来放爆竹的声响。
整座京城此刻应该到处都很热闹,只是隔着层层高墙,在这皇宫里是看不到的,那一簇簇轰然作响交叠的动静,零星地传到这里也透着点深远幽寂。
第124章 心愿
◎与君同淋雪,岁岁至白头。◎
李嫣见苏晓喝得有些醉了,便让她留在宫里过夜。
可苏晓却说,难得过年,待在宫里太冷清,嚷着要去街上看巡游。说完也不管秦铮乐不乐意,拽着他便出了宫去。
李嫣对他们向来纵容,笑着任由他们去了,端起一杯酒就要喝。
她饮酒易上脸。
寒玉一般的人,酒后更像是雪上添了胭脂,眸光朦胧,带着似有若无的媚态,烛光映照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见她还要再饮,裴衍抬手轻轻拦住,一手拿过酒杯,一手牵着她的手道:“陛下醉了。”
李嫣笑着看他,缓慢眨了眨眼道:“陪我去个地方吧。”
宁阳街上住的大多是京中的达官贵人,家风严谨,即便到了除夕也不似寻常街巷那般爆竹震天,人声鼎沸。
马车一路行驶到最东面的宅子停下。
裴衍拿起雪狐毛滚边的斗篷往她身上一罩,只露出个巴掌大的小脸,然后才扶着她下了马车。
阶面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前挂了灯,暖黄的光晕静静垂落,像是特意为晚
归之人留的温暖。
李嫣想起上一回来的时候,临到了门口,都没有勇气推门而入进去看一看。
彼时是因大业未成,不能沉湎于这些温情的牵绊,可如今再站在此处,竟无端有些近乡情怯。
裴衍手里提了灯,边走边道:“这里虽没住人,但青竹每隔段时日便会来打扫整理一番,陛下若在宫里待得闷了,随时可以来此处小住几日。”
“青竹知道你放着这么好的宅子不住,非要住在梧桐巷,估计又要唠叨个没完。”李嫣打趣道。
裴衍牵过她的手,淡淡一笑:“是唠叨过几次。”
青鸾和白露走在他们前面,将前行路上摆设的石灯台一一点亮。
银白的月色笼着亭台花木,昏黄的灯影映着曲径回廊,走至庭院时,未见花影,先闻暗香。
李嫣记得裴衍说过,院子里种着一棵梅树。
果不其然,和上一世裴府书房门口种的那棵一样,粗壮的树干拔地而起,虬枝肆意伸展,梅红凝香,风骨与娇妍同生。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她还嫌弃裴衍审美太差,整个宅子看下来也就书房的陈设还算用点心,可在她看来,这些陈设经他的手一摆,规规矩矩的跟被闷死了一样,浑然透着简洁刻板的气息,更别说书房外的院子,光秃秃的庭院里长着一棵光秃秃的梅树,一年到头,也就只有到了冬天,红玉似的花朵长满枝头,才有了几分生动的美。
待到白雪落在枝头和花蕊,又是另一番无声且盛大的久别相逢。
所以她格外喜欢那棵梅树。
李嫣抬首凝望,悄悄握紧他的手,轻声道:“裴衍,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眼前疏朗的粉梅细枝轻轻摇晃,天幕中挂着一弯细月。
裴衍收回了目光,看着她。
“从前,我总在想,帝王宝座定是冰冷彻骨的,凡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定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人,倘若有一天我拥有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定不要像先帝那样,为了一己私欲,绝情绝义,丧尽人伦,君不像君,父不像父。”
李嫣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悲寂,“可反观我这一路走来,血刃仇人,铲除异己,手上又何尝不是沾满了鲜血?就连那日我眼睁睁看着父皇在我面前倒下,心中也只恨天意弄人,恨自己没能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没能替母后当面质问他……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才是那个心中无君无父,冷血无情之人。”
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流,“裴衍,其实我早已经变成了像他那样的人,才坐上了这个位置,对不对?”
总有一日,我也被会权利裹挟,落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下场对不对?
裴衍心中蓦地一痛,将她拥进怀中:“陛下永远都不会成为那样的人,这世间的人,谁也不是非黑即白,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是非便不同,为官者如此,为君者亦是如此,历代称得上仁君二字的,没有哪个是真正不杀不伐的软善之辈,而是手握雷霆之威,心存悲悯之念,知黑守白,为苍生计。陛下行至今日,所做的一切既不伤害百姓,又不危害社稷,不过是让曾经作恶之人付出了代价罢了,又怎称得上冷血无情?”
他知道,行宫发生的一切本不在她的计划中,是因为他突然身陷囹圄,危在旦夕,她才会猝然起了夺位之心。
她只是想保护他。
李嫣道:“若没有你,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中,她曾有无数次险些迷失,堕入黑暗。裴衍于她而言,是天上的皎月,迷途的归岸。
若没有他在,她不敢一个人坐在这冰冷的宝座上。
裴衍道:“即便没有我,陛下也定是一代明君。”
“我们成婚吧。”
李嫣仰首凝视他。
远处天幕中有烟花轰然炸开,一刹璀璨倒映在彼此眼中,她轻轻道,“你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裴衍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认真道:“好。”
纷纷扬扬的烟火灿烂无比,像天际的星辰陨落。
李嫣伸出手,一瓣洁白落入掌中,她笑着说道:“裴衍,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