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在漫天烟火的喧嚣中轰然到来。
李嫣将手心上的雪花递至裴衍面前:“我听人说,对着雪花许愿,极为灵验,你有没有什么心愿呢?”
“我希望陛下长命百岁,岁岁无忧。”裴衍含笑看着她,“陛下可有心愿?”
李嫣道:“我只愿与君同淋雪,岁岁至白头。”
裴衍亦道:“岁岁至白头。”
*
自新帝登基,开年便天降瑞雪,白茫茫的雪花铺天漫地,覆了宫阙,压了长街。
下了雪,丰年之兆,是好事啊!
然而一封北境的八百里急报踏雪而来,惊动朝野上下。
“启禀陛下,前金吾卫指挥使魏骁称手握先帝的传位诏书,于庆阳城拥护桓王为帝,现已传檄天下,要以正统为名,挥师南下,讨……讨伐京城!”
驿兵话音刚落,太极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先帝竟然留下了传位诏书?可是这桓王又是谁啊?”
“是啊!怎么从未听说过宗室里有这号人物?”
“既然能调动庆阳城的兵马,那传位诏书应该假不了,只不过这桓王究竟是何人物?”
“……”
苏晓、秦铮和裴衍皆在班列,默不作声。
驿兵听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不停,犹豫半晌,颤巍巍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李嫣,才吞吐道:“据……据说桓王是先帝的亲……生血脉,生母乃是行宫的一名宫女,桓王自幼一直养在行宫。”
“什么!”
此话一出,满殿文武如遭惊雷劈顶,一个个都错愕不已,同时看向李嫣。
李嫣本就对此事没有多少意外,依旧气定神闲,只问:“谢平之呢?”
驿兵答道:“暂时不知此人踪迹。”
不知踪迹?
也就是说谢平之未必到了庆阳城,又或者到了庆阳城后仍隐匿了踪迹。
若他想救沈姝,那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且他深知此前受李显的牵连,朝堂众人已认定他与伪太子勾结,意图谋逆,若由他出面拥立桓王,那桓王的身份定然会被质疑。
可魏骁不一样,先帝向来倚重他,若说行宫宫变那晚,陛下提前安排他做点什么事,也是极有可能的,是以由他出面,无论是传位诏书还是桓王的身份,其可信程度都大大增加。
李嫣不禁冷笑,此人果然狡诈至极,
秦铮率先出言,不疾不徐道:“所谓桓王,身世本就极易捏造,先帝在世时从未将他计入玉牒,也无正式册封,何来承统之名?魏骁身负护驾重任,先帝驾崩之时他何在?既未能护得先帝周全,便是死罪,如今拥兵作乱,焉知不是早有反叛之心,故意陷先帝于险地?依臣所见,应即刻发兵,清剿叛贼。”
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还有人不太死心地问了一句:“万一……是真的呢?”
“是啊,还有传位诏书……”
裴衍闻言当即打断道:“倘若是真的,为何先帝大丧,朝野未定之时,他们不拿出此诏?”
苏晓紧接着话道:“哪来的桓王,连见都没见过,若是随随便便抓个人扣顶帽子便能称王,那天底下岂不到处都是‘皇家血脉’?”
刘琨亦道:“庆阳城乃边境守地,魏骁等人策反驻军已是置边境百姓于不顾,恳请陛下广发诏书,出兵平叛。”
话至此处,谁也不敢再多言,皆道:“恳请陛下广发诏书,出兵平叛!”
李嫣于是下令,封秦铮为靖北大领军,率兵择日启程前往庆阳城平定叛军。
朝议结束,众臣前脚还没踏出宫门,后脚便有禁卫急匆匆来报:“陛下!刑部大牢遭人劫狱了!”
*
沈姝自押送回京后,一直关在刑部大牢里。
沈家其余人都已伏法,此番劫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秦铮赶到时,大牢内外早已乱作一团,火光冲天,竟是从内部烧出来的。
除了提着水桶跑进跑出急着灭火的狱卒,大牢外还有一大批人,已经将劫狱之人尽数拿下。
果不其然,为首的便是谢平之。
曹影跑上前来:“世子,此人伪装成前来交接的狱卒,意图暗度陈仓,将沈姝带出去,好在我们的人及时发现,劫狱之人都在此处了。”
秦铮扫视一圈,便问:“沈姝人呢?”
曹影顿了一顿,答道:“死了。”
第125章 行刑
◎你太小看她了。◎
谢平之早就猜到,李嫣发现了沈姝与他乃是亲生父女。
他本该与魏骁一同前去庆阳城,但他没想到沈姝竟然会被李嫣找到。
收到消息时,他就知道李嫣是要以沈姝为饵,逼他现身。
可他别无选择。
是以他由北折返,潜入京城,利用对刑部大牢的熟悉,顺利找到了沈姝所在的牢房。
沈姝好像也在等他。
“大人为何要冒险前来救我?”
谢平之道:“沈小姐本就不算是沈家的人,我与你相识一场,不愿见你受沈家牵连,枉送性命。”
“只是相识一场吗?”
沈姝手里拿着一个暗褐色的香囊,问道,“大人可否告诉我,这个香囊是什么颜色?”
谢平之只轻轻掠过一眼,避而不答:“时间紧迫,沈小姐若想活命,还请立刻跟我走。”
沈姝看了他半晌:“你看不出来对不对?”
和她一样。
常人眼里艳烈如血的红色,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片浑浊暗沉的灰褐。
“我从小便患有怪症,辨不清红绿之色,苏先生曾说过,这种病是打娘胎里带下来的,我的亲生父亲定然和我一样,也患有此症。”
沈姝注视着他,瞳孔里深静冷寂,“我自十岁跌落山崖起,便全然失去了儿时的记忆,忘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忘记了自己从哪来,当初救我的方丈说,其实我头部的伤势并不重,有些记忆想不起来,或许是有人不希望我想起来,如今,我想问问那人,为何要将我弃之山野?为何要让我忘记从前,变成无名无姓之人?”
谢平之眉头微蹙:“因为于你而言,无名无姓才是最安全的。”
沈姝不解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谢平之觉得有些事也该让她知晓真相了。
“从前有一对璧人,情投意合,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却被世事硬生生拆散。女子被迫另嫁他人,成婚后发现自己怀有旧爱的骨肉。彼时那男子年轻气盛,得知此事后,不甘心自己的孩子认他人作父,便铤而走险,设法将那孩子偷了出来。”
说起往事,谢平之脸上亦有悔色,“后来女子的夫家遭逢大祸,阖族入狱,男子曾倾尽所有,想救昔日恋人脱离,可她却宁愿与夫家共赴劫难,不肯独活。”
沈姝虽年轻,但并非完全没听过八年前的旧事,加上沈岳当年陷害定远侯的真相被揭露,她几乎已经猜到他所说的女子是谁了。
“既是被拆散,那女子何错之有?要失去自己的骨肉?”沈姝执拗地问道,“那男子既偷走了孩子,为何又要抛弃她?”
不能跟着母亲,为何连父亲都不要她?
谢平之道:“因为那孩子跟着父亲,不会有好下场。”
跟着谢平之来的人在牢房门口催促道:“谢大人,快来不及了!”
谢平之上前就要抓住她的手:“先跟我走。”
沈姝用力挣开,朗声道:“我不走。”
谢平之怔了怔。
牢中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一片死寂的火光。她缓缓后退,将自己与他彻底隔开,声音轻却字字如铁:“我本该生于陆家,死于陆家,却遭流离辗转,误入仇人之府,浑浑噩噩枉受十余年养育之恩,我这一生,恨不能消,恩不能报,亲不能相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砸下,哽咽道,“你让我的人生变成了一场笑话,如今这么做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继续浑浑噩噩地活着吗?”
谢平之正色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再次走上前要带她走。
沈姝却一把将油灯打落在地,火苗一触及地上的干草,立马窜起明亮的火光,迅速蔓延。
谢平之被火势逼退,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姝:“你干什么?”
沈姝泪流满面,自讽道:“早知如此,我宁愿这一生都不知道真相……”
火势越来越大,周边的牢房响起骚动声。
同行之人冲进来拉着谢平之往外走,他回眸间,只见沈姝站在火海中央,那张酷似故人的面庞明明灭灭,就此被橘红色的烈焰吞没。
*
数日后,大理寺于城门贴出告示:经查,谢平之,实为昔年官盐走私案首恶。私通盐枭,盗卖官盐,以劣盐害民,致百姓中毒身亡者上千。侵吞盐利,中饱私囊,令国库亏空逾百万两。
证据确凿,经大理寺判斩立决,布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