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一出,朝堂、民间皆哗然不止。
告示贴出的第二日,城中突然涌现一大批读书人,聚集在宫门下为谢平之鸣冤,声势浩大。
御膳房内,因李嫣心血来潮想包饺子,十几名宫人忙前忙后备齐了面皮、馅料、清水和手帕,整整齐齐摆在食案上,锅里烧着半开的水,留两人在灶边添加柴火,剩下的皆垂首立在门边。
刘琨和闻奚一同进宫面圣,结果去太极殿扑了个空,得知陛下竟是在御膳房,不由面面相觑,好在经一小太监引路才来到了御膳房门口。
“臣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李嫣连眼皮都未抬,动作生疏地捏着面皮,只道:“朕这饺子还没包好呢,你们倒是闻着味就来了。”
这话不知是何意味,闻奚蓦地眼皮一跳,偷偷看向刘琨。
刘琨倒是不慌不忙,像是习以为常了,躬身道:“陛下,谢平之行刑在即,宫门聚集的士子人数越来越多,情绪高亢,据说都是受过他恩惠的寒门学子,感念他多年资助读书赶考之恩,才一齐来宫门前叩首请愿,坚称走私官盐之罪乃是遭人陷害。”
“遭人陷害?”李嫣冷嗤一声,“此案铁证如山,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朕还没追究他们私吞官银之罪,他们反倒一张口就想颠倒黑白,当朕的大理寺是摆设吗?”
刘琨当即心头一紧。
闻奚问道:“陛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李嫣眼帘微垂,神色颇为认真,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冷厉:“聚众围宫,目无王法,都扔进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这……”闻奚面露难色,“陛下,眼下宫门聚集的人数恐有数百人,要是都抓起来……”
引起民愤不说,牢房里也关不下啊!
李嫣认真地把那只不大好看的饺子放进盘里,淡淡抬眸,看着门外的二人:“谢平之被抓才多久?城中便出现这么多为他请愿的人,这背后是谁在聚众闹事,你们京畿卫什么都不知道?”
闻奚心中大骇,重重垂下头道:“陛下恕罪,臣立马去查!”
“谢平之何时行刑?”李嫣问。
闻奚道:“回陛下,今日午时。”
“在刑场加派人手,务必保护好裴大人……”
李嫣话还没说完,便有一禁卫神色慌张冲了过来,跪在门口朗声道:“启禀陛下,有人在刑场闹事,裴大人不……不慎受了伤。”
刘琨心下一惊,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闻奚当下只觉汗流浃背了。
一听裴衍受了伤,李嫣当即气得把手里的饺子“啪”的一声砸在案板上:“伤哪了?”
*
刑场之上,谢平之一身囚服,反手被绑着跪在正中央。
台下人声如沸,无数寒门学子、读书人和稍微有点名气的文人皆聚在此处,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皆嘶声喊道大理寺冤枉好人,滥杀无辜。
群情激愤,京畿卫和大理寺的衙差合力,才勉强将他们拦截在刑台下。
裴衍一身深绯官袍立在监斩台之上,神情格外凝重,额角那块鲜红的血痕更是刺目。
这个伤口是方才进场时,被情绪激动的士子误伤砸破的,混乱中根本无暇处置伤口,只见皮肉翻红,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凝在了颊边。
“谢公一生行善,资助寒门,何罪之有!”
“大理寺卿忘恩负义,天理难容!”
“谢大人有冤!恳请朝廷重审此案!”
“奸人构陷,重审此案!”
“……”
要知道,裴衍为官的名声甚好,民间但凡认识他的,无不夸一句刚正不阿,清正廉洁。像今日这般被人围着骂,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若说这些人当中,没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刻意煽动,是断不可能发展到如今形势的。
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
谢平之身临绝境,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下颌,唇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轻蔑的淡笑:“裴衍,你杀不了我。”
裴衍垂眼看他,面色冷硬:“国法如山,绝不会为舆情所退。”
周围的呐喊声几乎要将整座刑场掀翻,无人听得到他们的对话,或者说根本无暇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谢平之低笑一声:“杀我容易,就怕杀了我,当今陛下的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裴衍唇线紧抿,指节悄然一紧。
“这么多年过去,你能通过那些学堂的账册反向查到我身上,的确有些本事,可一旦我死了,这些寒门士子接受黑钱的事就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的余地,即便陛下可以不追究他们无知之罪,可往后他们清名尽毁,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踏入朝堂。”
谢平之眼含挑衅,字字戳中要害,“女帝一心想削弱世家,若没了寒门士子可用,朝堂迟早还是会被那些世族门阀牢牢控制,她若不能甘心做傀儡皇帝,你说世家们会不会转头拥立新君?”
裴衍静默地站了许久,绯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云层破开,稀薄的太阳陡然一跃而出,刺目的金芒洒向整个刑场。
一滴血珠蜿蜒而下,滑过下颌,落在衣襟上,展开了一朵凄美的红梅。
“你太小看她了。”裴衍轻声而笃定道。
谢平之一开始没听清,可看到裴衍脸上坚决的神情,不禁面色微变。
一名衙差走到他身边:“大人,午时已到,您看……”
他当差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棘手混乱的场面。
大玄向来重视文人,依照律例,兵戈不可轻犯士子,是以维持秩序的士兵们也只能握着刀枪勉力拦截,不敢真动手武力镇压。
眼看人群几近暴动,裴衍立于高台之上,高举手中的监斩令,对着下方几乎要扑上来的人群,朗声道:“冲撞法场者,以谋逆作乱论处!”
喧闹竟猛地顿了半拍,众人下意识静了一瞬。
可转瞬之间,人群里又有个刻意挑事的嗓子高声喊道:“朝廷要滥杀忠良!咱们不能让他动谢公!”
骚动再次卷土重来。
裴衍眼锋冷冷射向那个带头煽动之人,随即将监斩令掷落在地,高声道:“午时已到,行刑!”
谢平之瞳孔骤缩。
等候已久的刽子手阔步上前。
一口烈酒喷在刀身,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作者有话说】
这本拖了很久没写完,谢谢追读宝宝们的溺爱~[彩虹屁]
第126章 放箭!
◎陛下以弓矢对付读书人,与暴君何异!◎
谢平之最终还是人头落地了。
可聚集的士子并未就此作罢,反而愈演愈烈,仗着法不责众的原则,竟一拥而上几度要冲上刑台,将往来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士兵通通卷了进去。
不断有闹事的往里冲,有人哭着喊着要为谢平之鸣冤,有人愤然斥责朝廷误判,有人揭竿欲起想捅破天,即便有些已经心生退却之意想挤出去的,都被裹挟在人流中动弹不得。
李嫣赶到城门上时,刑场沸反盈天,裴衍被围堵在正中间,俨然成了众矢之的。
刘琨暗暗吸了口气,只道:哪来的这么多人?
郑元掐着嗓子高喊了两声:“陛下驾到——”
可声音一喊出去,立马被声浪淹没。
闻奚见状,当即怒喝道:“速速加派人手,保护裴大人!”
数列全副武装的兵卫火速冲进人群,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混乱的人群分列两侧,隔出了一条道路。
按理说,士子们人数再多,碰上身强体健又手持武器的兵士比起来,终归是该落了下风的,再者,皇帝亲临,城门上骤然出现的禁卫不可能没人看见,给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还浑然不怕死地叫嚣。
可数百兵士派出去,竟然也只能勉强维持片刻秩序。
李嫣何等敏锐?
几乎瞬间便能看出这些人当中,除了谢平之一早布下的人手,加上一些被鼓动的,恐怕有很大一部分根本不是真正的士子,而是来自于其他势力,混入其中,想趁机将事情闹大。
寒门士子同朝廷为敌,最后无疑是两败俱伤,唯一获利的是谁,可想而知。
正午时分,艳阳高挂,立春的天并不算炎热,裴衍却骤然出了一脑门的汗,混着伤口的鲜血流到脸上变成了淡红色。
见禁卫都加入了镇压的队列,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城门上方。
李嫣面露忧色紧紧盯着他。
这不看还好,一看,那原本被遮挡住的伤口全然呈现在她眼前。
血水从他霜白的面容淌过,触目惊心。
李嫣瞳孔微震,随即面覆冷色:“弓箭手!”
话音刚落,百名弓箭手齐齐搭箭上弦,寒光凛凛对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裴衍仰头望着城楼上森然的箭阵,脸色剧变:“陛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