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眼神陡地一凛,目光看向门口。
这要是让人撞见她一外来女子出现在档库中,即便是裴衍在场,也不是靠“私会”二字便可轻易遮掩过去的,若再让人查出身份,传到父皇那里,她回京之事恐生变故。
裴衍亦是眉头紧锁。
李嫣刚一收回视线,便见他唇线紧抿,一张脸上如临大敌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像极了操碎心的老母亲,对着偷了邻居萝卜田的臭孩子,一时不知该先打一顿还是先把萝卜填回去。
可她对这个神情很是不满。
若非他碍事,这会她估计早出去了。
哐当一声门响。
裴衍身子微偏,作势要取书架上方的卷宗,宽大的殷红袖袍顿时将那纤细的身形严实护住。
“这么多卷宗就咱们两个何时才能……”
说话声音戛然而止,进来的两人是书吏模样,手里各自抱着高得没过头顶的卷宗。
似乎没料想到裴衍会在此地,脚步皆是一顿。
“裴少卿?”
书吏从那卷宗后探出头来,问道,“您怎在此处?”
裴衍缓缓看向他们,眉头未松,目光掠过他们手上的卷宗,平声道:“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吧。”
书吏互相看了一眼,只当他有重要公务要忙不喜人打扰,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将卷宗搁置在最近的书案上,匆匆一礼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屋内恢复静寂。
裴衍收回视线,便见袖袍遮挡的阴影下,李嫣依旧仰头看着他,全然没有私闯官署机要之地的心虚,反而十分坦荡,好似故意要逗他一般,朝着他眨眼一笑:“大人心跳好快。”
冷不丁的一句,让裴衍怔了怔,微微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只道:
“殿下这逗弄人心的本事究竟跟谁学的?”
李嫣不解道:“我只是好奇一问,大人何以说我逗弄人心啊?”
明知故问。
裴衍偏着头瞥了她一眼,言归正传道:“这里是官署重地,殿下无端私闯,可有想过后果?”
“想过。”李嫣诚实地点了点头,“但一想到有大人在此处,便是刀山火海,也没什么可怕的。”
鬼话连篇!
裴衍被噎得无言。
偏她那透亮的目光仿佛要一头扎进他心底去似的,让他不由得心神一震,脸上都隐隐泛起了热意。
李嫣彻底来了兴致,故意往前凑了凑,问道:“分别数日,大人可有想我?”
此话一出,裴衍面上看着没什么起伏的情绪,突兀的红却从脸颊一路直窜耳根,像喝醉似的。
李嫣游刃有余地憋住了笑,心道这位裴大人看着才智超群,遇公事或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可一旦触及男女情爱,便如蚌壳遇了沸水,紧紧合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但吐不出来,就连听上一听,都羞得无地自容,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莫要胡言。”
李嫣本想乖乖点头道声“好”作罢,可一想起那日强吻他后,也不见他有多慌乱,便突然特别想撕开他这副端方持重的表面,看看那颗隐藏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道:“大人又不曾见过我的心,怎知我是胡言呢?”
“驸马又不曾见过我的心,怎知我不想做个好人?”
类似的话,李嫣曾对他说过。
裴衍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目光缓缓挪动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仿若身陷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
李嫣离世那日,雪下得格外大,天格外冷,厚厚的银狐裘衣裹在她身上都无半点温热。
他抱着李嫣,从刑部大牢出来时,满目苍白。雪好像小了,或是停了,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零零散散有几瓣雪花落在肩头,压得他寸步难行。
高墙覆盖着白雪。
她眼睫也落了雪。
白茫茫的,静寂一片。
他忘了自己走着还是停着,只记得那支从背后袭来的利箭穿透胸膛,一滴鲜红如胭脂般的血落在她苍白如雪的唇上,明艳动人。
而她阖目静默,宛如谪仙堕凡,暂入尘寰一眠。
“殿下,臣错了。”
他的呢喃消散于天地悠悠。
他的悔和痛却像一场永无止息的大雪,在心底落个不停。
从前世到今生。
从想见到相见。
未曾停歇。
难以自察的悲戚浮上眉间,裴衍沉默无言。
李嫣看出了他的异样。
这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她问道:“裴大人是不是有心仪之人?”
裴衍眸光一动,差点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嫣敛了笑,“大人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好似在看另一个人。”
这让她很不悦。
但她凭什么不悦呢?
裴衍眼帘一垂,不知如何辩白,闷了一会才道:“殿下多虑了。”
“眼神骗不了人的。”
李嫣不打算让这个问题稀里糊涂揭过,直视他道,“裴大人有心仪之人,可惜与她有缘无分,大人之所以心甘情愿对我好,是因为在我身上认出她的影子,对吗?”
若真是这样,裴衍可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她目光平静却透着冰冷的执着,裴衍再次抬眼看她。
两人相对而立,静止不动。
然而身静心难静。
裴衍动了动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编都编不出来?
李嫣暗嘲道:果真被她猜中了!
心底最后一丝利用了他的愧疚也散得无影无踪,李嫣反而轻松了不少。
罢了,管他心里想的是谁,能为她所用便是最好。
她笑着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嘲道:“瞧我,满口胡言,怕是让大人为难了。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人已经见到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是该回去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裴衍想起他来此处便是为了带她离开,可此刻他又张不开嘴说出一个“送”字,也挪不开步子让出一条路来。
他看似冷静自持地站在她面前,心里却是天人交战,遍体鳞伤,直到有个声音杀出重围叫嚣道:“留下她。”
可怎么留呢?
第14章 记仇
◎刘大人四次提及本宫,那本宫便送大人四刀,如何?◎
身体终是比脑子更好操控。
裴衍略显生硬地侧身让开路,低声叮嘱道:“殿下往后行事还是当心些,若叫旁人遇上,平白惹出祸事。”
“知道了。”
李嫣答得倒是爽快,事了拂衣坦然从他面前经过,往门口走去。
还好,一切顺利。
裴衍则是在原地立了一会,目光沉沉看了眼层层卷册中间,那一小块木质标签上不甚醒目的“陆氏”二字,心底那场杀得难舍难分的大战终于偃旗息鼓。
他定了定神,转身跟随着李嫣的脚步出了档库。
刚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李嫣好不容易舒畅的心情顷刻间便被涌来的风卷得无影无踪。
一股无名火窒在心头,定定站了半晌,李嫣一声冷笑:“恶心。”
白露吓了一跳,轻轻掀开帽纱看着她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听起来也不像是计划失败的样子啊。
李嫣很快收敛神色,淡淡道:“无事。”
马车还停在街角,本该坐在车架上的马夫,此刻却垂首恭立在旁。李嫣一看便知,秦铮来了。
这辆马车不大,秦铮身高腿长,一身文武袍凌厉逼人,往侧位一坐便占去大半空间。
车帘掀起又落下,光线略微昏暗。秦铮单手虚扶着李嫣在主位落座,问道:“殿下此行可有收获?”
李嫣的膝盖堪堪抵着他的腿侧,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启程,那点似有若无的触碰便似灼人的星火,让他半边身子都不自觉一僵,却未挪动分毫。
李嫣好似没有在意这点触碰,点了点头凝神道:“当年陆家被抄家后,有一名叫周安的家奴去向不明,能从这么大的一桩案子逃脱,说明其背后势力强大,所以,内鬼十有八九就是此人。”
秦铮颔首道:“我会尽快查出此人踪迹。”
李嫣补充道:“我记得母后曾说过,舅母心善,专为战死沙场的定远军旧部家眷设了收容所。其中有些机灵识字的,多被选进府中当差,循着这条线去找,应能快些。”
秦铮记下了她说的话,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转着食指上的那枚玄铁指环,见她没有其他吩咐,这才开口道:“殿下要见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这么快?
李嫣有一瞬诧然,明眸移了过来,看着他感叹道:“秦铮,你事事都办得这么好,若能一辈子为我所用该多好。”
秦铮认真看着她:“愿为殿下驱策,至死方休。”
“什么死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