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天高皇帝远的,他官阶虽小,管的却是肥差。
由此可见,此人这么多年来还在为那幕后之主做事。贪墨案和当年旧案,皆系同一人所为。
未等她捋清此事头尾,裴衍又道:“此人身负贪墨嫌疑,大理寺已下公文抓捕,至于那处私宅,毕竟地契主人已不在人世,核验真假尚需费点时日。”
“是该好好查查。”李嫣稳住了心神,转而问道,“这么重要的线索,大人为何要告知于我?”
她心道,裴衍深谙律法,焉会不知查案之要,首在秘不外泄。周安与陆家的关系他不会不知,方才他明明可以随口搪塞过去,可偏偏主动交代了这些,着实不似他为官的作风。
直觉使然,李嫣几乎可以断定,那日在大理寺档库中,裴衍察觉出了她的真实目的,今日故意抛出与陆家有关的线索,亦是要试探她,是否在查当年的案子。
可为什么呢?
此事跟他又没有干系。
裴衍早知她能轻易看出端倪。
李嫣很聪明,其洞察人心的本领不逊色于任何一个操弄权柄的高手,可聪明的同时又有着极度敏锐的戒心。
上一世周安的线索是她手底下的人查出来的,彼时他们已成婚,大理寺秘密派人押送周安回京,本是无人知晓,但她借着为他量身做新装的理由,入了书房窥探自己的办案手记,料想此人一旦回了京,入了狱,她便难有机会接触,于是命人在周安归京途中设了埋伏,欲拦下此人。
待他发觉此事时,李嫣不在府内,差役传信说是周安在途中遇刺而亡。
他在府中一直等到深夜,才见李嫣独自归府。
藏在黑色斗篷下的左臂,滴滴答答坠着血珠子。一瞬间有太多的想法掠过他心头,然而一闪而过却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没问伤从何处来,她也没问自己为何会深夜等在后门,两相对望无言,李嫣率先挪了脚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忍不住问道:“人是你杀的吗?”
“是我杀的又如何?”
李嫣一张脸冷若冰霜地看向他,不见半点昔日的柔和,竟是装也不愿装了,只道,“大人若有证据,尽管来拿人。”
裴衍当然没有抓她。
人不是她杀的,她也不是为了杀人才冒险去劫车,但他当时并不明白,李嫣为何无故生了火气,将心里那根明晃晃的刺竖了起来,刺伤了他,也刺伤了自己。
重来一世,裴衍不禁想着,能不能有朝一日,让那根刺不那么尖锐,不那么容易伤到她自己。
他道:“殿下不涉朝堂,知晓这些也无妨,臣只是想起那座宅子侧院种着一株梨树,华盖蔽日,满枝清雪,殿下应亲眼去看一看。”
就这?
想了半天就想出了这个?
李嫣一双明眸平静地看着他,既不回答好或不好,亦不再问起案子的其他,指尖在袖中来回捻动着那朵野花的花梗。
进宫赴宴的贵女皆很有默契地放缓了脚步,纷纷悄然注目着宫门下含情对望的两人,心里别提有多好奇了。
裴衍被她盯得有些不自然,脑袋微微一偏,挪开了眼,暗道李嫣这是又看出什么来了?
眼看入宫的时辰即将耽搁,白露悄步上前,欲提醒主子,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李嫣问道:“她喜欢梨花吗?”
她?
谁啊?白露眼珠一转,便知此话是问裴衍的。莫名冒出了个“她”,白露暗觉此事不简单,于是脑袋一缩,又默默站回李嫣身后。
裴衍怔了一怔,也没反应过来李嫣指的是谁。
李嫣又补了一句:“大人心里的那人,喜欢梨花吗?”
裴大人心里竟然有别人?白露倏地抬眼。
那殿下岂不是成了横刀夺爱的坏人?不对啊,之前秦公子带回来的消息,也没提裴大人接触过别的女子啊!
闻言,裴衍想起她说的是那日在档库里问自己是否有心仪之人,他未回答,李嫣却当他默认了。
他道:“殿下为何有此疑问?”
李嫣道:“我观大人也不似偏爱那风花雪月之人,区区一株梨树还能让大人在百忙之中格外注意,想来应是睹物思人了吧?”
睹物思人?
这种话换个人说,恐怕已是醋意十足,可李嫣脸上不见半点别扭,平静之下有种笃定的自信。裴衍本想道解释一二,可同李嫣对视的那一瞬,他改了主意,言不由衷道:“殿下很在意吗?”
明明是为了利用他才假意接近,此刻为何又关心他是否心系旁人?
裴衍指节微蜷,注视着她道:“倘若臣心里真有旁人,殿下会生气吗?”
李嫣有些惊讶于他的坦然,笑了笑道:“一开始是在意的,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裴衍眸光一颤,又问:“为何?”
李嫣朝他靠近了一步,微仰着头,悠声道:“因为大人的心早晚都会是我一个人的。”
那双好看得足以摄人心魄的眼睛就这样望着他,只一眨眼的功夫,裴衍却觉得自己早已沉沦又自醒无数次,每一次心跳都似撞钟般鸣颤。
素白的袖袍划过脸侧,裴衍端端正正的官帽上多了一朵洁白胜雪的无名花。
山间多野花,红的紫的,泼泼洒洒到处都是,唯白色稀缺,甚是少见,故而李嫣一眼瞧见便忍不住折了一枝。那花纤小,往乌黑纱帽上一簪,清凌凌压住了他一身肃穆,透出了几分少年郎的清俊。
李嫣收回了手,唇角一弯,笑道:“世人皆道梨花风雅胜雪,山上梨花难以得见,大人改日亲自带我去瞧瞧吧。”
她也不爱风花雪月,折花时,又在想什么呢?
裴衍无从得知,缓缓道了声:“好。”
女子为男子簪花,有芳心暗许之意。
几个贵女互相交换眼神,惊讶之余难掩艳羡,有人低声道:“原来传言有假,他们二人竟真是两情相悦?”
第17章 姐弟重逢
◎这孩子白长这么一张精明的脸,脑子怎生得这般钝?◎
孟湘同她们一起,将李嫣二人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不大好看。尤其是见裴衍任由李嫣在官帽上簪花,还就着这般模样向李嫣辞别出了宫去,眼里都是震惊。
旁人皆知她与文嘉公主交好,议论归议论,也不敢在她面前流露过多羡慕的意味,生怕回头传到文嘉公主耳朵里,平白得罪人。
一群人步伐拖拖拉拉终是过了长庆宫门,白露眼尖,隔着老远便见何女史带着几个宫女从里头往这走,心道定是来催殿下的。她眼神一收,低声提醒了李嫣。
李嫣方才从那群贵女脸上又惊又叹的表情中寻到点快意,一听那老巫婆来了,瞬间冷了脸,启步朝着宫门内走去,身后仪仗队的太监宫女们也齐齐跟在后面,直到何女史停在了他们面前,李嫣也丝毫没有驻足留出个合适的距离,只堪堪走到近乎逼近何女史时才停下来,垂眼注视着她。
何女史可以说是她在清心观时最常见到的宫里人,势利,苛刻,还仗着背后有继后的默许,没少对她摆威风。宫里拨出来的份例本来就少,暗中又被她中饱私囊,送到清心观时可以说是微薄得近乎寒酸了。早些年是苦了些,可后来李嫣自己有了钱财,也不差宫里那几个铜板,每逢何女史来,她都不怎么爱搭理。可偏偏这老巫婆是个爱惹事的,几次在她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便故意提起母后的旧事惹她不快。
这些年来,若不是为了塑造自己柔弱无能的假象,让继后放松警惕,她早有千百种方式,让这个老巫婆有来无回。
何女史在她面前嚣张跋扈惯了,这会见了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连行礼都是听见身后宫女的动静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屈膝朝她一拜:“参见公主殿下。”
李嫣道:“平身吧。”
“谢殿下。”
众人谢了礼,整齐起身。唯何女史刚要站直,便被李嫣以一指抵住头顶,生生定在原处。
力道不大,却让何女史身形一僵,不敢再动。
身后的宫女全没想到李嫣会有如此举动,看起来颇有教训何女史的架势,一时吓得全部低下头去。
只听李嫣道:“没让你起来。”
何女史知晓她是来报复的,心里有怨,可今日不同往日,她实在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做任何反抗,脸色铁青,被李嫣手指上逐渐加重的力道压得双膝跪地,咬着牙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请殿下,不知哪里惹了殿下不快,还望殿下明示。”
李嫣冷笑了一声,暗道趋炎附势的老巫婆,怂得倒是挺快。
她收回了手,偏却不答话,只幽幽地看着她。
何女史跪在她脚边半晌,膝盖疼便罢了,一张老脸也像被她抽了巴掌似的,火辣辣的冒着热意。
好歹她也是皇后身边管事的人物,就这样在一群奴才眼皮子底下跪着,难堪至极。她没忍住抬头瞧了一眼李嫣,正碰上李嫣面无表情睨视着她,并无动怒的模样,可平静得比动怒更加令人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