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的语气森冷,一字一句道:“窥探上意,目无尊卑,好大的胆子。”
何女史只见眼前人从内到外散发着冰冷的威压,身上找不见半点昔日在道观里柔柔弱弱的影子,一时惊觉大祸临头,立刻埋了头,战战兢兢道:“殿下恕罪。”
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狡辩,只要乖乖认个错,忍过此时,待到皇后娘娘面前再求她为自己做主,不怕没机会治她。
李嫣又道:“行礼不周便要罚,若轻易饶过,往后宫里皆人人不成规矩,岂不是让皇后娘娘难做啊?”
何女史心底又是一沉,听这意思,李嫣是要当众罚她?
她可是皇后娘娘的人,岂能轻易让旁人教训?
到底是仗势欺人惯了,何女史哪受得了这种气,强憋了一口气,回答道:“殿下要打要罚,奴婢都认,只是眼下皇后娘娘还等着见您,若因此小事耽搁了,奴婢万死莫赎。”
李嫣沉默了一瞬,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前方往这走来的身影,缓缓道:“罢了,念在往日情分上,这次便先饶了你。”
何女史心底嗤笑一声,暗道李嫣终是欺软怕硬的假把式。
怎料,得意不过一瞬,便见李嫣忽的俯身靠在她耳边,低声道:“若有下次,本宫便送你去同姜嬷嬷做个伴。”
姜嬷嬷?
何女史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姜嬷嬷是谁。
此人当初随着李嫣一道被遣出宫去,后来不知为何失足跌落山崖,连尸骨都不曾找到,虽说那人受了皇后娘娘的指使,没少给李嫣吃苦,可毕竟是个无关紧要的奴才,意外死了便死了,倒也无人疑心其他,如今看来,她的死竟是李嫣干的?
思及此处,她顿觉脊背一寒,平白对李嫣生出了恐惧之心,一张嘴颤了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嫣慢悠悠直起身子,正逢远处走来的人颇为热情地朝她道了声:“皇姐!”
玄袍玉带,风度翩翩,长着同父皇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笑起来却很是天真无害,一股浑然天成的温润贵气。李嫣一眼便知,此人正是当初那个趴在她离宫马车上哭得泪涕横流的小跟班,当今大玄朝的太子,李显。
虽是与李蓁一母同胞降世的双生子,但他不似李蓁从小便爱和这个姐姐比较个高下,反而老爱跟在李嫣身后,皇姐长皇姐短的,得了好宝贝总第一个想到她。眼见当初那个圆墩墩的小屁孩如今长成这般长身玉立的儿郎,李嫣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自察的隐痛。
弟弟……
她原先也有弟弟的……
周围的人悉数跪下行礼,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
白露哪里还认得他,愣了愣,也跟着跪下。
李显看起来心情极好,摆了摆手道:“都平身吧。”
闻言,何女史如逢大赦,趁机站了起来,退到一旁去。
李嫣也不打算再跟她纠缠,只当没看见,朝着李显淡淡道了声:“太子殿下。”
语气疏离,李显一下就被浇了盆凉水似的,笑容一滞,问道:“皇姐这是不认得我了?”
李嫣答道:“认得。”
认得他还这般冷漠?
李显有些委屈了:“看来皇姐是和我生分了。”
李嫣暗叹道,这孩子白长这么一张精明的脸,脑子怎生得这般钝?在宫里这么多年,都不知晓她是如何被赶去道观的吗?一别数载,再次相见难道还指望自己若无其事笑吟吟地同他寒暄叙旧吗?
想了想,她还是提了一嘴:“都当了太子了,还是这般孩子气。”
感受到她语气柔和了些,李显才嘿嘿笑了声,说道:“得知皇姐今日回宫,我特地备了份见面礼。”
说着,神秘兮兮从身后小太监的手里拿过一长条锦盒,双手递至她面前:“皇姐快打开瞧瞧。”
李嫣依言打开了盖子,只见明黄色的绸缎内衬上,放着一柄玉如意,质地光润无瑕,通体生辉,放在宫里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李显在一旁解释道:“此玉采自天山险峰,据说吸收天地灵气上百年,能宁心静气,养身又养神,皇姐可还喜欢?”
李嫣指尖拂过玉身,点了点头,浅笑道:“太子有心了。”
话音刚落,却见李显脸色陡地一变,惊道:“皇姐,你怎么……”
还未听完他说什么,李嫣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可控制倏地往前倒去。
周围人皆吓了一跳。
李显先是见她鼻子里淌出了血,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见她晕倒,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一撇,牢牢接住了她,命令道:“快传太医!”
消息传到坤宁宫,郭皇后一听李嫣刚进宫便晕了,心想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得知太子也在,一种不详的预感忽的涌了上来,问道:“此事陛下可知晓?”
报信的宫女答道:“回娘娘,奴婢方才见有人往御书房去了,这会陛下应是知晓此事了。”
接李嫣回宫的事宜是她安排的,这会出了变故,定是冲着她来的。
郭皇后倏然起身道:“摆驾,去永乐宫。”
永乐宫寝殿内,气氛凝重。
李嫣面无血色躺在榻上,手腕处覆着丝帕,正由太医诊脉。
白露和李显守在榻边,一个泪眼婆娑,一个神色忧虑,屏息等了好一会儿。未等太监诊出个结果,郭皇后便带人风风火火赶了过来,进门先是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方转头问李显:“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是不悦的。
要说她这个好儿子,打小爱跟李嫣玩在一处便罢了,彼时都是孩子,中间也未隔着她与李嫣之间的仇怨,亲近些也无所谓。可如今不同了,李嫣对她有恨,此番回来定然是要同她清算旧账的,眼下这出是不是李嫣的计谋还未可知,但陛下难免疑心是她容不下李嫣,使了什么手段,这种时候,若他一太子也牵扯进来,更说不清了。
李显倒没想那么多,反问道:“母后怎么来了?”
郭皇后眉心一拧:“太子今日不是该去崇文殿听张先生讲学吗?怎在此处?”
“本来要去的……”
李显刚解释到一半,殿外便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眼皮一跳,顿时齐齐朝着殿内叩拜。
唯有郭皇后站着福身行礼。
很快一道身着玄色金纹便服的身影就从外面进来,瞧见殿内的情况,双眸微眯,直直走向榻边,先是瞧了瞧躺在榻上的李嫣,方回首让众人起身,又问太医:“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会晕倒?”
太医答道:“回陛下,公主殿下脉象虚弱无力,应是精血欠补又长期忧思劳神所引起的体虚。”
“可殿下方才还流了鼻血!”白露立刻道,“若只是体虚,怎会无故流血?况且殿下进宫前还好好的,分明是有人……”
她欲言又止,眼神意有所指地瞥向郭皇后的方向,又颤巍巍地收了回来。
第18章 一石二鸟
◎这表面的柔弱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没人看得出来,唯一能确定的是,李嫣的心计绝不简单。◎
此言一出,再愚钝的人都能听出来她的意思是有人给李嫣下了毒。
那太医虽说只诊出了体虚的脉象,再无其他,但也不敢全然断定李嫣绝对没有中毒,更何况陛下在此处,他若不能诊出个确切的病因,恐怕会被治个庸懦渎职的罪名。
他问:“公主进宫后可曾接触什么物件?”
白露想了想道:“除了太子殿下送的那柄玉如意,倒也没接触过其他的了。”
郭皇后心中凛然,看向李显。
太医也面露为难,只见李牧皱眉道:“呈上来让太医瞧瞧。”
外头的太监闻声而动,很快便捧着那装着玉如意的锦盒来到李牧跟前。方才那玉如意同锦盒一道被摔到地上,此刻已断成两截。太医上前仔细查看后,又小心翼翼抬起来闻了闻。
众人视线皆落在他身上。
李牧问道:“如何?”
太医眉头一锁,犹豫道:“此玉如意看起来并无异常之处,亦没有下毒的痕迹。”
李显心道,他怎么可能对皇姐下毒!
可李牧仍旧疑心,目光在李显身上打了个转,从太医手里将那截玉如意接了过来。
殿内顿时噤若寒蝉。
郭皇后得知玉如意上无异常,稍稍松了一口气,可一颗心却是时刻警惕着,疑惑李嫣到底在耍什么手段。
难不成,真的只是体虚?
李显倒是坦然,主动说道:“父皇,此前儿臣听闻皇姐要回宫,便有意为她备下贺礼,恰好偶然得此玉如意,见成色上乘,想着正适合用来送礼,但儿臣绝对没有坑害皇姐之心,还望父皇明鉴。”
“偶然得的?”李牧视线定在那柄玉如意上,冷哼一声,“那你说说,从哪得的?”
郭皇后一下便感受到了皇帝的怒意,却不知缘由。
李显怔了怔,老实答道:“是砚修表兄赠予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