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一跳。
裴衍的身形僵住不动,侧首看她,一颗心在胸腔上下乱撞,重如擂鼓。他有些庆幸此刻光线昏暗,否则自己难以自持的窘态定然无法遮掩,暗暗定了定神,才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一开口,声音有些难以自抑的喑哑。
李嫣眼波在他脸上流转,从上至下,落在他的薄唇上,复又抬眼看向他的双眸,声音轻得近乎魅惑:“大人今夜留下来吧。”
这话听着很耳熟,上一世新婚之夜,李嫣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眼下情形终究与上一世不同。
裴衍避开她的目光,顿了顿,才道:“外臣留宿后宫,于礼不合。”
李嫣早猜到他会这么说,眼帘一搭,手上也稍稍松了力道。
裴衍缓缓站起身来,正想收回与她相握的手,却觉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她那纤细的指节在他指缝间悄然收拢,将那试图抽离的动作,温柔又稍显强硬留在了原处。
“那就多陪我一会,大人不会拒绝吧?”
此时,最后一遍暮鼓声响起。
宫门要下钥了。
裴衍无言,看着被她扣住的手,犹豫一瞬,一手托着她的手腕,随即松开指节,往后抽离。
李嫣心下了然,料想他也不可能因自己一句话玩笑话便乱了规矩。
虽是玩笑,但她今夜的确不太想一个人呆着。
她手上原是要收回来的,却见裴衍改用手掌托住她整只手,将她冰凉的指尖尽数拢在自己温热的掌中。
这个姿势让她舒服了些,也让她有点意外。
裴衍不再看她,目光静静投向窗外的朗朗月色,声音低缓道:“臣就站在这,殿下放心睡吧。”
李嫣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真会答应。
她仰头看着他。
天上的明月皎洁发亮,星光都因此黯淡,可李嫣却骤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的光华胜过繁星,胜过明月。
从前她不懂那些酸腐文人为何偏爱咏月,此时此刻,她似乎有了从未有过的感悟。
因为世事变迁,万物轮转,唯有月色永恒不变,不顾一切地照亮黑暗,为一人而奔来。
裴衍,是为她而来吗?
就当是吧。
或许是一日殚精竭虑实在耗尽了心神,又或许是覆在手上的温度太过安心,李嫣合上眼不久,呼吸便渐渐变得清浅绵长,沉沉睡去。
裴衍站在旁边,听见她的呼吸声。
应是睡熟了。
睡梦中的少女,身上最后一丝刻意隐藏的乖戾也不见了,沉静安稳。
他看着,便觉心也跟着软下来。
李嫣一夜好眠。
再次睁眼时,天际灰白。她双手交叠放在薄毯上,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有些恍惚。
白露估摸着时辰进来侍奉,看起来心情不错。
李嫣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白露回答:“裴大人守了一夜,一刻钟前陛下传召,方离开。”
“守了一夜?”李嫣诧然。
他竟然当真了。
白露笑着蹲下,往她面前一凑:“殿下,你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
岂止是还行,她好多年未曾连续睡这么长时间了。
白露有些激动道:“可殿下昨夜并未服用五石散啊!”
甚至昨日可是先皇后的诞辰,每逢这个日子,殿下总是忧思难眠,常常枯坐半宿,最后靠五石散才能勉强睡会。
依赖药物,伤身又伤神。
李嫣明白她的意思,低头看向自己微蜷的指尖。
若有若无的余温仿佛还在,坚定而温柔。
“你说,父皇传召他去御书房?”
李嫣暗自想着应该不会仅仅因为他留宿永乐宫,眼下父皇有更要紧的事,还顾不上他们两人的私情。“知道是什么事吗?”
白露摇头:“具体何事不清楚,不过奴婢多嘴问了一句,来人说好几位大人都在御书房呢。”
这么早?
看来是有关玉如意的案子了。
郭家的动作倒是比她想象的快。
“对了!”
白露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跑到书案前取了几张纸,又急匆匆跑回来,“裴大人走之前留了信。”
确切来说,也不算信,应该算……菜谱?
李嫣接过一看,洋洋洒洒三页纸,写了好几种菜式的做法,从火候、时辰到用料禁忌,细致入微。
她越看,神色越凝重。
第21章 婚前背调
◎或许,你听说过重生吗?◎
淮扬菜。
她从十岁离宫后,便再也没有吃过。在清心观长年茹素,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偏好的口味,可裴衍,一个外人,为何会知晓?
“他还说了什么?”李嫣皱着眉问道。
白露想了想道:“裴大人说让尚食局的人照着纸上写的去做,殿下若觉得不合胃口,不必勉强。”
闻言,李嫣沉默良久,将几页纸递给白露,道:“拿去烧了。”
“什么?”白露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李嫣并不打算解释,看着她重复道:“拿去,烧了。”
白露一怔,随后接过纸,依言将其凑近灯烛,待火光快燃烧至纸的末端才松手,任灰烬飞落至炭盆。
御书房里正在议事,李牧心情极差。
郭甫云一早便领了御史台和六部几个官员,天还没亮就进了宫,说是抓到了进献玉如意的背后之人,谋逆案皆系误会,怕圣心忧虑,不敢耽搁,一得了消息便赶来禀报。
裴衍进门时,众人的视线短暂从他身上掠过,又各自垂眸。
郭甫云在御前沉稳拜道:“陛下,献此玉如意的人乃是我郭氏门下一个清客,此人颇擅玩乐技艺,前段时日在东街酒肆与人斗蛐蛐,屡战屡胜,现场众人无不称奇,其中有一酒客名为潘扬,输红了眼便将祖传的玉如意拿出来抵债,玉上的字从他接手时便有了,那人为免去麻烦,用特制的药水遮盖了字迹,抵给了门客,门客为示好将其赠予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怎料他竟未着人仔细勘验便转呈东宫,这才酿下过错,惊扰圣驾。涉事一干人等皆已着人看守,臣御下不严,惹出祸事,请陛下治罪。”
殿内静可闻针。
一夜之间,便能找出所有涉案人员,捋清脉络,直接将谋逆之嫌转变为一时失察,保住了太子,保住了郭家。至于所谓的祖传之物和门客是真是假,众人皆知再追究下去已无甚意义,他既能推一个替罪羊出来,定是做好了十足的证据链以待追查。
李牧焉能看不出其中关窍,只是观郭甫云行事之果决足以迅速扼住任何不利于郭家的事态,甚至越过大理寺,便自行至御前陈情,他即便尚有疑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沉默半晌,只道:“既是误会,相关人等便移至大理寺和刑部审办,至于郭相……
李牧本想借此事治一治郭家,可眼下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浇灭,心里终归是不爽,看着郭甫云,竟是有些不留情面道:“明知贪墨案尚未结案,却纵家中后辈私与人私相授受,既失察亦失责,身为百官之首,若不能齐家何以治国?你说,朕说得对吗?”
众人心底一沉,皆听出了皇帝的不悦。
郭甫云跪拜道:“陛下圣明,臣自知有罪,回去后定当好生管教府中之人,绝不再犯。”
李牧顺势道:“既知有错,便即刻回府思过吧。”
郭甫云瞳孔微微一缩,向李牧看了一眼,方拜道:“谢陛下。”
晨钟声起,郭甫云走后,御书房仍在议事。
李牧是故意下他的面子。
御史台有人又提起和亲一事,刘琨顺势出列道:“陛下,关于和亲一事,臣以为不若派一男子前往,更为合适。”
裴衍站在末尾,闻言抬眼看向他。
刘琨,他记得上一世此人是李嫣的人。虽不知晓李嫣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暗中将这个唯郭相马首是瞻的言官收至麾下,但能确定的是刘琨对她忠心耿耿,李嫣入狱后,他仍几次为她上奏喊冤。
这一世,李嫣这么快就拿下他了吗?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几乎同时看向刘琨。
让男子和亲,这像什么话?
李牧眉头一拧,道:“说来听听。”
刘琨道:“择一世家子弟或青年才俊许以王爵,较之公主下嫁所费仪仗、嫁妆不过十之一二,省下的军饷预计可达数十万,此为其一。北乌尚武,铁骑兵力强悍,从前我朝亦有公主和亲的先例,然一朝联姻也只能保十数年太平,若想止戈还是要从内部削弱北乌的实力,而在此方面男子行事稍比女子更为便利,此为其二。若有朝一日,我朝欲攻下北乌,有此内应,定能事半功倍。”
一番言论,细听之下颇打动人心,方才还震惊的几人一时间也琢磨起他的提议来了。
有人问:“可我们能想到的,北乌焉能想不到?只怕弄巧成拙,反倒影响了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