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琨却笑道:“北乌人好战,若派武力过于出色的男子去,难免会引对方戒备,故而,这和亲人选最好是文臣,至少,看起来要稍显弱势,方能迷惑对方。”
有理有据,倒也无法反驳。
在场的几个官员大多知晓刘琨与郭相交好,暗暗猜测他之所以有此大胆的提议,应是受郭相授意,故而相互对视一眼,不再出言反对。
李牧问:“那派谁去?”
是啊。
派谁去?
又一人道:“自古以来,男子承袭宗祧,上奉祖先香火,下续家族血脉,若碰上家中独子的,一朝远赴外邦,和绝嗣有何区别?”
绝嗣?
李牧想到什么似的,目光忽的悠远。
裴衍一言不发,看向说话之人。
兵部侍郎,昔日定远军参将,杨拓。当年陆家被斩,定远军中核心的几个将领死的死,贬的贬,唯有杨拓,因娶了吏部尚书林叔远最受宠的嫡女,在岳父的多方奔走下,方得以免受牵连,从那场政治势力清洗中全身而退,转入兵部任职。此人寡言低调,之前对和亲一事并未表态,今日却主动与刘琨打起了配合,这背后也是李嫣的手笔吗?
两人看似意无所指,实际句句都在引导陛下选中他们想要的目标。
世家子弟,文臣,独子。
原来这便是李嫣的目标。
“裴衍,你可有推荐?”李牧向他看去,众人的目光也瞬间汇聚到他的身上。
裴衍这才抬首,看向李牧。
砍向世家的刀,由他一个寒门来拿,最合适。陛下这是要让他当出头鸟,成为世家的眼中钉。
他想了想道:“臣以为,弘文馆秘书郎郭砚修,可堪大用。”
*
御书房议事结束。
众人都从里面退了出来,裴衍走在最后面。
相比其他人对他避之不及,刘琨却是有意稍稍放缓了脚步,待裴衍走近,打量着他的神情,一边走一边道:“裴大人近来颇得陛下青眼啊。”
方才他就知道,裴衍是从永乐宫来的。
虽说他与永乐宫那位有婚约在身,但毕竟尚未成婚,留宿后宫终是不成体统,但陛下却视若无睹,依旧召他来议事,除去对永乐宫那位公主的宽纵,陛下心里还是有意提携裴衍的。
要说永乐宫那位,着实是心机颇深,手段了得。
不但料到了陛下会恢复她的封号,连郭家卷入玉如意谋逆案都料到了,不过细究始末,这玉如意案背后究竟是碰巧还是她一手促成,尚未可知。仅凭一块玉和区区几字,根本不足以奈何郭家,但却能让陛下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迅速生长。
圣心疑,郭家危。
难怪那日她走后,还让手底下的人叮嘱他,和亲一事须得等她回了宫再提,原来打的是这主意。郭相嫡子早逝,好在留了郭砚修这一个独苗,郭相对其寄予厚望,年纪轻轻便安排其进入弘文馆,官职不高但胜在清闲,有大把机会可以结交名士,积累人脉,若不出意外,等过几年再转入六部,手握实权,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个宰相。
可偏偏,出了意外。
裴衍客气道:“大人言重了。”
刘琨问:“不过裴大人怎会想起举荐郭秘书郎呢?此事若让郭相知晓,大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啊。”
裴衍听出了他的试探之意,此问无非是想确认他究竟和李嫣合谋,还是暗中得了陛下的授意,若是前者倒还好说,若是后者,那可关乎着整个朝堂的风向。
他垂下眼帘,只道:“下官不过是顺势而为,一切皆为了国本,至于其他的,多思无益。”
顺势而为这几个字用得巧妙。
刘琨暗自思索片刻,笑了笑附和道了声“是这个理”,便不再多言。
永乐宫门外,李蓁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答话的宫女,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说,她出宫了?去哪了?”
昨日一回京就搅得满城风雨,原以为中了毒能老实点,没想到竟胆大妄为敢让外臣留宿,她李嫣是全然不把宫规和母后放在眼里吗?
宫女小心翼翼道:“奴婢不知。”
“这一大早的,能去哪?”李蓁不禁琢磨起来,“京城中也没听说她有什么故友吧?”
难不成去逛街了?
宫女犹豫着道:“方才奴婢似乎听闻,晋平公主说宫里的妆粉用不惯,想亲自出宫去添置些。”
李蓁眉梢一挑,还真是逛街去了?
不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想出宫就能出宫啊!没人管管她吗?
卯时刚过,兰雅阁迎来了第一位顾客。
二楼雅间,苏晓哈欠连天,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嫣,忍不住问:“殿下,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你起这么早的吗?”
李嫣淡淡道:“习惯了。”
你习惯了我不习惯啊!
苏晓暗道,罢了罢了,许久未见,李嫣好歹回京后第一时间就来找她,也算是把她放心上了。
她问:“秦铮呢?他没跟你一块回来吗?”
“没有。”
李嫣答得很是干脆,默了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帮我交给无夜阁。”
苏晓接过一看,不解道:“你要查裴衍?他的背景你不是都清楚了吗?还有什么可查的?”
是啊,还有什么可查的。
家世,出身,仕途都了如指掌,还有什么要查的呢?
他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李嫣若有所思道:“让无夜阁的人跟着他,去了哪,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这么夸张?
你们古代人婚前背调这么严格?
苏晓眨了眨眼,又问:“你信不过他?”
“不错。”
“为什么?”
“我怀疑。”李嫣顿了顿道,“他是父皇的人。”
啥意思啊?
苏晓眉心一肃,一边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一边道:“展开说说。”
李嫣盯着微微晃动的茶水,缓缓道:“我怀疑,父皇察觉到我在查当年的案子,或者说……他担心我会查,故而将裴衍安插在我身边。”
抛了个饵,等她上钩。
苏晓道:“你从哪看出来他是皇帝的人?”
“初见时他一眼便认出了我,明知我三番两次利用他,却不曾说破……”李嫣越想越不对,“甚至,我觉得他对我的了解远胜过我对他的了解。”
这不合理。
苏晓看着她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对你一见钟情,所以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毕竟你长得的的确确是会让人一见钟情的模样啊!”
李嫣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不信。”
苏晓一噎。
妹妹,你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不过转念一想,有点戒心也是好的,毕竟男人嘛,说一套做一套的多得是。
李嫣道:“他身为大理寺少卿,主动将要案线索透露给我已是奇怪,又知晓我的体质和口味喜好,这些可不是下点功夫就能打探到的事,昔日伺候我的奴才大多死绝了,除了白露谁会知晓这些?这背后若非父皇授意,一切都说不通,更何况,即便是父皇也未必知晓这些。”
闻言,苏晓怔怔想了一会才道:“你要这么说,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李嫣抬眼看她,等待下文。
她道:“或许,你听说过重生吗?”
第22章 宁错杀不放过
◎李嫣这个人,灵珠似的外表,魔丸般的内心◎
李嫣想也不想,便问:“什么是重生?”
“重生就是一个人死了之后,带着完整的记忆奇迹般地回到了过去,重新开始生活。”
苏晓怕她没有理解,又补了一句,“也就是在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前提下,重活一世。”
闻言,李嫣出奇的冷静,定定地看着她。
苏晓知道李嫣的接受能力很强,不过她以为李嫣至少会稍稍震惊和质疑一下,没想到她只反应片刻,便用一种极为理智的声音道:“若真如此,他便留不得了。”
“咚”的一声。
茶盏直直掉回桌上,苏晓手还保持着拿茶盏的动作,惊讶道:“我随便说说的,你可不要当真啊。”
可李嫣的表情很显然,已经在仔细琢磨她的话了。
她这些年,虽然只负责帮李嫣赚钱和收集消息,不清楚李嫣具体都做了什么事,但通过平常和秦铮的接触,隐隐约约也能猜到,李嫣行事应该也是手腕颇硬的,只不过她觉得,这是李嫣的经历使然,况且要想在皇城立足,总要有点本事才行,故而她除了做好该做的事,从来不会打听其他的。
但她此刻特别担心,李嫣真的会因为她随口一说,就真把裴衍杀了。
重不重生还另说,她可不想害人啊!但看李嫣这神情,颇有种宁错杀不放过的打算。
完了完了,她怎么忘了,李嫣这个人,灵珠似的外表,魔丸般的内心,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裴衍算是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