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细雨骤然转急,噼啪作响,砸在青石栏杆上迸溅起冰凉水珠。
秦铮自然而然地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前,将雨沫尽数隔绝在他衣袍上。
他宽慰道:“听闻此事陛下还未决断,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李嫣摇头道:“北乌兵力强悍,东南海匪又时常作乱,我朝连年应战,国库早就吃不消了。朝中那帮老狐狸惯会揣度圣心,和亲一事父皇最终定会同意的。”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圣旨下来之前,早做打算。
她绝不能去和亲!
雨势滂沱之际,清心观的山门骤然开启,一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执伞步入观中,衣袍下摆已被雨水润湿至深色,却不见多少狼狈。
清心观乃是皇家道观,平日里香客稀少,李嫣见得最多的便是一眼望去灰扑扑的道士打扮,这一抹鲜亮乍然出现,叫她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长相周正,身形清瘦挺拔又不失风雅,隔着大雨看不清脸上表情,但远远看着稍显冷刻。
秦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从模样的少年,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古松下积水漫漫的庭台,上了台阶。
他不免心生警惕道:“朝廷的人来此处作甚?”
李嫣知晓和亲一事还不至于这么快有下文,故而不像他这般紧绷,但目光始终落在来人身上倒是真的。
“朝廷的人来此,确实稀奇,你认识此人吗?”
许是察觉到紧随的注视,那人蓦地驻足,朝李嫣所在亭台望去。
李嫣下意识稍垂眼睫,复又忍不住抬眼。
四目相对,周遭哗然的雨声,风过松涛的呜咽,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唯有他官袍那抹被雨水浸染得愈发深浓的的暗红,与她一身清冷素净的白裙,在灰蒙的天地间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此人有种莫名的熟悉。
雨帘密密,隔在两人之间。
那人仍旧望着她,温润的目光穿过水汽,蕴藏着近乎悲伤的深沉。
许是她看错了吧?
李嫣好奇道:“你可认得此人?”
秦铮稍一注目看清了他身上的官袍纹样,思索片刻道:“若没猜错,此人应是去年刚升任的大理寺左少卿,名唤裴衍”
“裴衍……”
李嫣记得此人,“就是那个,放着清闲文官不做非要去刑狱之地受苦的痴人?”
苏晓这些年在京中借着与官眷贵女们打交道的机会,帮她收集了不少朝中的情报,因此朝中有关重要官员的调度,她亦有所耳闻。
包括裴衍。
据说此人出身寒门,一朝殿试夺魁,高中状元后入了翰林院做事。
翰林院什么地方?那可是储相之地,自古以来不少宰辅权臣都是从翰林院出来的,能进翰林院的人皆清贵无比,前程似锦,京中多少王公世家子弟挤破了头都进不去。
可偏偏此人待了不到半年,一纸请调文书呈递吏部,自请调往大理寺,从一名六品寺丞做起,短短三年,屡破悬案,颇得帝王赏识,亲自提拔让其任大理寺左少卿一职。听闻此人冷面冷情,于官场中从不曲意逢迎,为此同僚之间常有人暗讽他不通人情世故,但胜在一身清正,经他之手断的案子从无错漏,百姓之间颇有贤名。
只是,他怎会突然到访此地呢?
正思忖间,只见裴衍隔着雨幕,朝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端方雅正的拱手礼。
李嫣诧然。
此人竟然认识她?
且不说他入朝为官时间并不长,关于她一公主在此清修之事应是不知晓的,即便知晓,以她如今的身份,连宫里的奴才都未必给她好脸色,更何况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当朝新贵。
裴衍身后跟着的仆从见状,不由得顺着主子的目光望去,好奇不已。
“大人,您这是对谁行礼啊?”
伞尖上一滴冷雨,“啪”的撞在裴衍的手背。
他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那模样清冷的少女,洗去了一身乖戾与偏执,就这样柔和又懵懂地望着他,一身出尘不染的素裙,衬得她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方外之人。
上一世,裴衍最讨厌雨天,因为雨水总会给办案之人徒增烦恼。
可此刻,他最想见的人站在茫茫雨帘后面,雨水于他,反倒成了跨越生死得以重逢的因缘。
他终于盼到了这场雨。
“大人?”
仆从再次出声,“您认识那位仙子吗?”
仙子?
裴衍久久凝望后,终是垂下了自己的目光,拾阶而上,让那一把伞遮掩了自己所有的秘密。
“她不是仙子。”
裴衍唇角露出淡薄的笑意,“她是陛下与先皇后所出嫡女,晋平公主。”
第3章 仇恨
◎天无绝人之路◎
宣正五年,涼州大旱,赤地千里。
焦土之上,饿殍遍野。无数灾民扶老携幼,逶迤于道,鬻儿卖女者泣血路旁,铤而走险者聚啸山林。一时间乱象丛生,百姓怨声载道。
急报呈送御前,朝堂霎时鼎沸。
不少言官皆称此乃天降凶兆,陛下须亲开祭坛,沐浴斋戒,祷告上天,方能平息天怒。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字字句句,皆言“天命示警”。
彼时大玄皇帝李牧即位不久,正是权柄未固之时,此番大旱,既是天灾,更是对新帝威望与朝局稳固的一场严峻考验。
九月初九,皇帝下令于天坛设祭典禳灾,请来以“通天神算”闻名的清虚道长,焚香舞剑,作法三日。
祭典上,那老道占卜后骇然奏报:“天降大旱,乃因中宫龙嗣命带不祥,克尽水泽,以此子祭天,可息天怒!”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旋即分成“应天”和“纲正”两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下。
以钦天监正及部分勋贵为首,神情惶惧而激动,纷纷伏地叩首:“天象示警,还望陛下顺应天意,为天下苍生计!”
“荒谬!皇后娘娘出身清河陆氏,世代簪缨,德冠后宫,如今身怀龙嗣乃社稷之福,岂容妖道以虚妄天象玷污!”
左都御史大夫陈绪面罩寒霜,率先反对,言辞激烈道,“以幼子祭天有悖伦常,况且眼下定远侯正领军于东南沿海浴血剿杀海匪,保境安民,此刻若听信妖道之言,岂非自毁柱石,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静默。
定远侯陆苍,乃皇后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执掌十万定远军,麾下铁骑曾踏破北乌数道国门。
当年陛下尚是亲王,能于惊涛骇浪中最终问鼎大宝,皆得益于陆苍及其麾下定远军的拥立。
如今东南海疆不靖,匪患猖獗,亦是陆苍亲率水师远征。
若此时伤了皇后及其腹中皇子,于公于私皆是自毁御城,动摇国本之举。
天道缥缈难测,而人心向背,却在顷刻之间。
就在李牧犹豫不决之际,位列后方的兵部职方司郎中猝然出列,高声奏报: “陛下,臣弹劾定远侯陆苍借剿匪之便,暗通海匪,走私官盐,中饱私囊,还望陛下彻查!”
……
那一日,京都万里晴空却出奇地下了雨,凄冷的雨丝敲打着宫檐,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哀泣。
消息传入坤宁宫时,正值皇后生产。
鲜血与嘶喊浸透了产殿的每一个角落,御医稳婆进出皆面色惶惶。
十岁的李嫣被乳母紧紧揽在怀里,坐在偏殿的软椅上,小脑袋却固执地扭向产殿方向,一双盛满忧惧的大眼熬得通红。
“殿下乖,先歇一歇,娘娘洪福齐天,定会平安的。”
乳母柔声哄着,试图用手遮住她的耳朵,隔绝那隐约传来的痛苦声响。
李嫣声音带着哭腔喃喃:“母后……母后怎么还在疼……”
宫女们屏息静气无人敢答。
她等了很久很久。
皇后挣扎了一天一夜,凄厉的痛呼渐渐转为嘶哑的呻吟。
李嫣终究抵不住疲惫,昏沉睡去。
再醒来时,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空荡荡,宫婢们都退下了,乳母也不在身旁。
预想中的婴啼并未传来,唯有母后带着泣音的哀告,穿透重重帷幔,清晰地刺入耳中::“陛下……求求您,放过他……那是我们的孩儿啊……”
李嫣被那凄厉的哭声吓了一跳,赤着脚跳下软椅,懵懂地循声跑去。
她跌跌撞撞地绕过屏风,下一刻却猛地僵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母后那般模样。
母后身上的素色寝衣被汗水浸透,虚软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刺目的鲜红,还在不断地洇开。
她脸色惨白如纸,发丝凌乱,不顾一切地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着父皇龙袍的一角,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陛下!要杀要剐,臣妾愿代吾儿受过,求陛下……”
“求陛下……放过我们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