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吓得不敢向前挪步,只怔怔看着。
父皇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又冰冷,仿佛没有看见母后身下那摊惊心的血色。
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自己的结发妻子,眼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存。
“身为皇后,当为天下百姓着想。”
言罢,他毫不留情地扬起袍袖,将皇后紧攥的手狠狠甩开。
皇后本就力竭,被这一甩,顿时软倒在地,身下的血色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李嫣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
那一日雷声轰鸣不止。
那一日母后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哀痛与绝望。
她忘了自己有没有走向母后,也忘了自己如何离开了那里。
她只记得往后几日,坤宁宫的殿门紧闭,没人愿意带她去见母后。
那些平日里对她恭敬亲昵的奴才们,一夜之间皆变了脸色。
彼时的她还不懂,何为趋利避害。
再见到母后时,她躺在冰冷的榻上,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缢痕刺目惊心,面色青白。
李嫣跪在她身旁,哭着唤道:“母后……你醒醒啊……”
“母后……”
一声哽咽的呓语溢出唇瓣,李嫣猛地从书案上惊醒。
室内光线昏暗,秦铮一手执着烛台,正替她点亮书架旁那盏长明灯。
闻声倏然回首,温凉的手及时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冷峻面容闪过一丝疼惜。
“又做噩梦了?”
他的声色低沉且温和,在这方寂静天地里格外清晰。
梦中画面犹在眼前,李嫣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怔愣盯着案上翻开的书卷。
此书名为《朝臣录》,专用于详录朝中官员之出身、政绩、人脉及隐秘,是她这些年来结合京中来的情报汇编而成。
秦铮拿起桌上的一方素白手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去额角细汗,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她眼前书卷,眸色幽晦。
“殿下对那位裴大人感兴趣?”
“出身寒门,为官清正,不结交任何朋党。”
李嫣稍稍平复情绪,照着书页上的内容念了出来,似有谋算道,“这样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秦铮手中动作一顿:“殿下此话何意?”
“意思是,天无绝人之路。”李嫣没头没脑地答了一句。
秦铮看着她,尚未明白她的意思。
“那位裴大人还在观中吧?”
“在。”
“可知他为何而来?”
“说是查案途经此地,山路泥泞,马车陷住了,便上来借个地方烘烤衣物,避一避雨。”
李嫣点了点头。
于她而言,要想避开和亲的命运,唯一的途径便是先把自己嫁出去。
这个裴衍,品阶虽不高,但胜在独身而立,不受党派影响,若能借助他的力量回京,查起旧案也能更方便些。
只不过他们二人萍水相蓬,短时间内若想和他攀上关系,还差一味猛药。
看着她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秦铮似乎隐约猜到了她意欲何为,心中猝然一颤。
不等他发问,李嫣又问:“让你找的人现在何处?”
秦铮顿了顿,收起探究的眼神,答道:“在后山。”
李嫣收起思绪,看着他莞尔一笑:“带路。”
雨势渐歇,客舍里氤氲着潮湿的水汽。
“大人,您今日难得休沐,又这般大雨,何苦出来查那什么失窃案?”
说话的仆从叫青竹,面容清瘦,行动间透着利落,一身青灰短打湿了大半。虽年纪轻,却细心周到,此刻正一边利落地收拾着主子换下的湿衣,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早晨出门前见您穿着官袍,还以为要去衙署呢,您明知今日要下雨,为何还穿这身官家袍子出来?”
裴衍静坐于火盆边,伸出双手就着跳跃的暖意烘烤。
火光将他清俊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双无甚感情的眼眸怔怔望着橙红的火焰,语气飘忽道:“因为她喜欢。”
跃动光影中,久远的记忆顷刻间涌了出来。
午后的长庆门下,她唇角含着明净笑意,将手中新折的桃花细致地簪在他乌纱官帽的一侧,眼中流光闪动,甚是真切道:“满朝朱紫,唯有驸马穿这身官袍最是好看。”
月色下的书房,她手持软尺绕过他的腰间,说要给他做几身颜色鲜亮的衣裳,软尺收拢时,她低头记下尺寸,笑道:“驸马眉目清朗,身形如松,就连官袍那般沉肃的衣裳都能穿出谪仙临凡的气质,想来新得的布匹定能衬你。”
……
他们确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短暂时光。
纵是之后真相剖白,知晓往日种种温存眷恋不过是她步步为营的伪装,他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忆起那片刻虚假的暖意。
如饮鸩止渴,回味间俱是穿肠毒药,亦混着些许自欺的甘甜。
青竹不明白他口中所说的“她”是谁,反正他发觉近来主子很是奇怪,平常本就寡言,自从去年大病了一场后,似乎变得更加沉敛了,还时常走神。
他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位“仙子”,感叹道:“原来方才那位便是晋平公主,看着跟宫里那些贵人们真是全然不同,一袭白衣,天姿灵秀,像极了……嘶……像极了……”
青竹蹙眉凝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美若天仙的人物。
只听裴衍缓缓道了两字:
“莲花。”
“对!”
青竹立马应和道,“像极了月下白莲,高洁、优雅,原来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裴衍指节轻颤。
他曾经也是这么形容李嫣的。
“想不到殿下,生了一副莲花相,却藏着一颗蛇蝎心。”
莲花相,蛇蝎心。
这是他上一世对李嫣说的,最后一句话。
……
第4章 试探
◎“不知裴大人可曾婚配?”◎
雨后,山上的空气越发湿冷。
山洞深处,水珠沿石壁滑落,滴答作响。
一男子被粗绳死死捆缚在石柱上,汗如雨下,骇然颤声道:“贵人饶命啊,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秦铮挺立在他面前,手执长刀,雪亮刀锋稳稳抵在他颈侧,面色冷然如观一死物。
洞口处,李嫣悄然步入,一身白衣藏在暗色斗篷下,宽大的兜帽遮住她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你是那妖道的关门弟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身处阴影中,声线平和又清冽,“好好想想,他奉诏入京前,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若你能说点有用的,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随着话音落下,秦铮刀锋一偏,在那人脖颈上压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男子吃痛喊道:“我说!我说!别杀我……”
“当年,师父奉诏入京之前,确……确实见了一人。”
他咽了咽口水,回忆着往事断断续续道,“但那人行事极为谨慎,除了师父无人见过他的真容,而且……师父与他谈话时,我……我也只能守在屋外。”
“看不见,总听得见吧?”
李嫣向前一步,遮住男子眼前所有光亮,“他们说了什么?”
“那人说,只要师父在祭典上指出是先皇后腹中龙嗣命带不详,引发了涼州大旱,他便能允师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果然!
当年的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禳灾祭典,定远侯通敌,能在同一时间让这两件惊天动地之事接连爆发,背后主使不但手眼通天,位高权重,甚至一心要除尽陆家的所有势力。
手段何其肮脏。
李嫣指节紧攥,深深吸吐了一口气平复情绪,接着问:“那人说话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男子眼神左右来回游动,努力回想道:“那人一口官话说得十分标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官话标准?
李嫣闻言,眸光倏地一凝。
京中官吏除了新入京述职的南方人,但凡是在御前能回话的,谁不会说一口标准的官话?便是往来商贾或有点见识的读书人,都能说上几句,以此为准来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追问道:“还有别的吗?”
“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男子哆哆嗦嗦求饶道,“小人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还望贵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嫣静默片刻,眸中最后一丝微光寂灭,归于沉静。
她不再看那男子,缓缓转身朝着洞口走去,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处理干净。”
那男子惊恐的求饶尚未出口,秦铮已手起刀落。寒光闪过,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剩洞内愈发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洞外,天色渐沉,山风冰凉。
李嫣依旧一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穿行于密林,秦铮紧随其后,用刀鞘适时轻抬起她前方下垂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