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朗风清,日头明媚,应是个事事遂顺的好天气。
可裴衍对她依旧疏离,平淡回答道:“谢殿下厚爱,臣志在朝堂,心有所向,实非殿下良配。”
“志在朝堂,心有所向……”李蓁站在宫墙下,回想起他说的这句话。
她原以为裴衍所说的心有所向是指仕途,如今她才幡然醒悟,他心里原来装着另一个人。
那人偏偏是李嫣。
苏女史见她站了很久不说话,唤了一声:“殿下。”
李蓁怔怔望着宫道尽头,有了一丝迷茫:“你说本宫到底哪里比不上李嫣?”
苏女史柔声道:“世间万物,各有其华,殿下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怎会比不上他人呢?只是男女之情讲究的是缘分,殿下与裴大人缘分虽尽,但京中儿郎杰出者众多,殿下总能碰到正缘的。”
李蓁默默听着,想起早晨去坤宁宫时,母后对她说的话,沉默许久才道:“你也要和母后一样,劝本宫尽快择婿吗?”
苏女史面露难色,轻轻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也是想为殿下找个可靠的归宿。”
“可皇兄身为太子都没成婚,本宫为何要这么早嫁人?”李蓁皱眉道,“都是因为李嫣,要不是她回来,处处针对母后,母后便不会成日忧思过度。说到底,当年先皇后本就命数将尽,她的死又不是母后一手促成的,她凭什么把罪都怪到母后头上。”
苏女史闻言一惊:“殿下慎言。”
可话一出口便为时已晚。
李嫣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声音极为幽冷道:“你说什么?”
李蓁等人心头一跳,愕然回身看去。
李嫣一身白裙立在宫墙下的阴影处,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风过无声,撩动她的裙摆蹁跹。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森冷至极,比杀人的刽子手还要瘆人。
李蓁立时有些心慌。
苏女史率先反应过来,拉着雪云行礼道:“参见晋平公主。”
李蓁怔在原地,眼睁睁眼看着李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内心忐忑,却仍高傲地端着姿态。
李嫣来到她面前站定,眸若寒冰道:“你敢不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李蓁道:“有何不敢?本宫又没说错。”
没说错?
好一个没说错。
整条宫道静悄悄的,李嫣蓦地笑了一声,眼眶却隐有热意。她定定看了李蓁片刻,一瞬间脑中无数往事碎片呼啸而过,转眼静寂,万千思绪最终只凝成了一句:“李蓁,但愿将来你不会为你说的这句话而后悔。”
*
兰雅阁内,苏晓自听说了李嫣遇刺的事,吓得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坐立难安,偏无夜阁那边半点消息也没有,她只好差人去官府那边打听打听。
“人都去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苏晓人在后堂,内心一阵嘀咕,脖子都快伸到街上去了,直到日头快要落山时才见派出去的伙计脚下生风似地跑了回来。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那伙计气喘吁吁道,“官府的人说公主没事,就是……就是那位裴大人受了伤,今晨还有人见到他们进宫去了。”
得知李嫣没事,苏晓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行,辛苦了,先去歇会吧。”
伙计捋顺了气,接着道:“还……还有一事。”
苏晓问:“何事?”
“听说昨夜是永宁侯府的世子救了公主,方才回来的路上我刚巧碰见那位世子,不过我瞧着那人似乎特别眼熟。”伙计挠了挠头道,“特别像此前经常来店里的那位戴面具的公子。”
戴面具的公子?
秦铮?
苏晓怔怔反应了一会才道:“没记错的话,永宁侯姓秦吧?”
伙计点了点头:“好像是。”
不会吧,秦铮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啊?
苏晓心下愕然。
我就说嘛,长这么英俊威武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这些年藏真得够深的啊……
这事李嫣也知道吗?
不会就她不知道吧?
她的眉头深深锁着,也没理会伙计说了什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琢磨起来。
前厅负责接待客人的妆娘莲心过来请她,说是来了位客人,要见她。
苏晓心不在焉,一手撑着脑袋随口道:“谁啊?来试妆的吗?”
莲心摇了摇头:“不是,是位公子,他还说要把店里的东西都包了。”
“都包了?”苏晓顿时支棱了起来,都忘了秦铮和李嫣的事了,一拍那张椅子的扶手,起身拔腿就走,嘴里还念叨着,“愣着干嘛,赶紧给贵客沏茶啊!”
待火急火燎走到前厅一看,苏晓的脸色登时僵住。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李显,手里拿着一盒香露漫不经心打量着。
苏晓一见到他,脑子里自动蹦出了四个字——
二、十、大、板!
糟了,他不会来找我算账的吧?偏偏李嫣又不在,完了完了,苏晓顿时感觉自己的屁股有点危险。
李显眼神扫过,就看到她一张笑脸霎时变成了苦瓜脸。
眼下店里客人不多,苏晓硬着头皮上前,小声道:“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李显饶有兴致地打趣道:“怎么?店里来客人了都不高兴?”
苏晓嘴角努力往上扯了扯:“高兴,高兴。”
只要你不打我二十大板,我自然高兴!
李显心里憋着事,根本没想起上次说的那二十大板,他自宫里出来后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可脑海里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清晰起来的竟是那个快言快语,行事乖张放肆的女子。
见他不说话,苏晓问道:“不知道太子殿下要买点什么?”
李显轻轻一笑,对着身后的侍从勾了勾手指,那人立马取出了一袋钱。
“孤方才说了,你们店里的东西孤全买了,这是定金。”
苏晓双手接过那袋钱的瞬间,内心暗道好沉!
打开一看,金的!
哇,不愧是皇帝的儿子,出手果然阔绰啊!
第36章 太子的抉择
◎他站在帘外,清清楚楚听见了皇姐撕心裂肺的哭喊◎
“太子殿下!”苏晓这回是真发自内心地笑道,“您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客人了!”
他连价格都没问,到时候开单岂不是她想写多少就写多少,堂堂一个太子肯定没有赖账的道理吧?太好了太好了!这个月的业绩稳稳的,很安心……
苏晓美美想着,心里都有点后悔上次对李显那么粗鲁了……
李显瞧着她见钱眼开的模样,只觉好笑:“那你打算让孤就这么干站着?”
苏晓立马殷勤道:“后堂已备下茶水,太子殿下入内稍坐,小人这就让人把店里的东西都打包起来。”
李显本就不是来买东西的,淡淡阻止道:“不急,反正你今日也没生意可做了,陪孤小酌一杯如何?”
小酌一杯?
苏晓愕然问道:“现在吗?”
李显肯定地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愿意?”
愿不愿意,也不是她说了算吧?
苏晓内心犯起嘀咕,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只得笑嘻嘻应和道:“当然愿意,小人这就让人备酒菜。”
李显一路跟着她穿过前厅来到后堂,所过之处总能闻见淡淡的奇特清香。
雨后的傍晚云散风清,月色浅淡地显现在一片红霞中,堪称美景。苏晓让人在院子中布了酒菜,自己找来火折子提前在四周点上灯,聊表客气道:“寻常宅院,比不上宫里,太子殿下将就将就。”
李显打量一圈后,漫不经心地撩袍坐下道:“是寒酸了点。”
苏晓:“……”
你礼貌吗你?
说是小酌一杯,酒菜备好不到一会,天色才刚暗下来,李显已经自顾自喝了两壶梨花白,眼色迷离。苏晓默默看了眼桌上丝毫未动的菜,忍不住出声问:“太子殿下有心事?”
李显握着酒盏出神片刻后才道:“孤有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好熟悉的开头。
“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长姐,从小待他极好,因此这个长姐是他此生除了爹娘以外,最敬爱的人……”李显声音沉闷道,“可他们因家中出了变故,自幼分离,数年后再重逢时,他发现长姐好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苏晓静静听着,约莫猜到了他所谓的朋友,应是他自己,而那位长姐便是李嫣。
李嫣和当今皇后有仇,她是知道的。
她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变的,太子殿下不妨说说,您这位朋友当年家中出了何事?”
李显眉眼低垂,指节紧攥着杯盏,默了片刻才道:“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害死了长姐的母亲……”李显想起这些都觉得胸腔一阵痛楚。
“是你!是你骗了母后!”
“是你害死了我母后!你这个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