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我母后……你把母后还给我！”
那日坤宁宫内，他站在帘外，清清楚楚听见了皇姐撕心裂肺的哭喊。
也是那一日后，宫里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李显长大后才明白，自先皇后薨逝的那一日起，他和皇姐之间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苏晓没说话。
李显看向她问道：“若你心中敬爱的两个人，彼此争斗，不死不休，而你夹在她们中间，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确实难解。
苏晓认真想了想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太子殿下……的那位朋友，明知自己的母亲有罪，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去阻拦长姐，故而内心煎熬万分，不知何去何从，对吗？”
李显问：“若你是他，会怎么做？”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骨肉至亲，一边是不容忽视的正义和公道，无论选择哪一种，他的人生都不会因此而变得轻松。
苏晓虽置身事外，也没有办法轻易替他设想，她垂眸看着石桌上那碟丝毫未动的桂花糖藕，良久，才从荷包中取出一枚铜钱，抬眼看向李显：“既然人心无法抉择，不如交给上天。”
李显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晓指节捏着铜钱，轻轻笑道：“在我的家乡，当人们面对两个选择，难以下定决心时，便喜欢通过抛铜钱的方式来解决，太子殿下想不想试试？”
李显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铜钱，无奈一笑：“若凡事都能如此简单便做出抉择，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借酒浇愁的人了。”
苏晓却道：“铜钱不一定能给出对的答案，但它能帮助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自己想要的结果？”李显茫然问道。
苏晓道：“有字一面代表亲情，无字一面代表公道，太子殿下可否要替你那位朋友，求个答案。”
李显眸光微微一闪，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晓指尖一弹，铜钱在月光下翻转几圈，落下后又被她稳稳接住，合拢在掌心。
两人的目光都在她手上停顿，她试探性地询问道：“太子殿下希望是正面，还是反面呢？”
正面还是反面？
李显怔怔凝视着她的手，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此刻才明白苏晓方才所言是何意思。原来无论结果如何，在铜钱腾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已经有了偏向的答案。
那才是他真正的抉择。
至于她掌心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李显无言，苦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才道：“你这个办法，的确很有用。”
苏晓扬眉一笑：“那当然了，平常人我可不轻易告诉他。”
两人熟络起来，苏晓自然而然忘了谦称。
李显虽不在意这些，但始终觉得她言行举止间的从容并不像寻常百姓，也不像恪守陈规的闺阁女子，不禁好奇道：“你方才提到家乡，你的家乡在哪？”
苏晓最怕听见这样的问题。
因为她根本无从解释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的，甚至一旦深究，她连那张靠打点关系换来的户籍都岌岌可危，故而她略一思量，简单答道：“很远的地方。”
“很远是多远？”
远到超越时空，改天换地。
远到一人之权柄，变为万民之契约。
太远了……
“……”苏晓沉默片刻，难得正色道，“很远……就是一个有生之年都难以抵达的距离。”
有生之年都难以抵达的距离？
李显似懂非懂道：“那确实挺远的。”
苏晓知道他没听懂，这话任谁也不可能听懂。是以她落寞一笑，用一种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真希望您能亲眼看看我的家乡。”
话落，她举杯一饮而尽。
所有埋藏心底的秘密都悄无声息地沉入无边夜色里。
*
御审后的几日，皇宫平静如常。
永乐宫内，李嫣换上一身宫女的衣裳，坐在铜镜前，任由白露帮她整理发髻。
“坤宁宫那边可有动静？”她问道。
“没有。”白露看着铜镜道，“自那日御审后，郭皇后得知郭相被解了职，求见陛下不得，回了宫便称病不出，连太子殿下和文嘉公主前去请安都没能见上一面。”
白露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殿下，你说她不会又在谋划什么点子来害您吧？”
李嫣平静道：“她若不想害我，那才叫奇事。”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经历了刺客的事，白露这几日可以说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比起宫外那些明刀明抢，宫里的暗箭更加难防。
李嫣未想太多，只道：“静观其变。”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那日裴衍离开前告诉她押送周安的队伍会在今日抵达京城，要想当面问话又不被旁人察觉，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城外拦截。裴衍的身份摆在那，加上秦铮带上无夜阁的人手暗中保护，做成此事不难，只不过宫里宫外有不少郭相的眼线，自从那日在御前狠狠算计了那老狐狸一把后，永乐宫算是被盯得死死的了。
好在她回宫的这段时日，陆陆续续往后宫里安插了不少无夜阁的人，有他们的配合掩护，扮成宫女混出宫应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一切准备妥当正要出宫时，却听外头传来高声唱喏：“太子殿下到！”
李嫣顿时蹙起了眉。
白露道：“要不要奴婢去回话，就说殿下身体不适，让太子殿下改日再来？”
李嫣是了解李显的，这个时候来，八成是为了上次在太极殿外的事，来求和的。以他的性子，自己若故意不见他，只怕是会赖在这里不走，到时候耽搁了出宫的时间更麻烦。听着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嫣心念一转，有了主意，附在白露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露听完讶异看了她一眼，不敢耽搁，立马小跑着出了寝殿，拦下李显。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李显身后跟着长长的两列宫人，手里各自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漆奁，站在前方的几人还提着食盒。白露心道，真让殿下猜着了，太子这架势一时半会轻易打发不了。
李显对李嫣一向敬重，连带着她宫里伺候的人都和颜悦色的。
“孤带了些点心和补品来探望皇姐。”李显往寝殿内看了一眼，“皇姐可在里面？”
白露答道：“殿下正在更衣，太子殿下不妨随奴婢到偏殿等候片刻。”
李显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便问：“皇姐这时候才起身吗？”
“倒也不是。”白露恭恭敬敬道，“只是殿下说在宫里待着太闷，想出去透透气。”
李显道：“皇姐想去哪？”
白露道：“殿下听说城外有一处尘清湖，景色极佳，今早便让人给裴大人递了信，邀其一同出游，是以择选衣裳费了些时辰。”
李显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晚过后他算是想明白了。母后有错在先，自该承担罪责，但逝者已逝，他唯一希望的是，李嫣能够放过她的性命，至于母后欠下的债，他愿倾尽一切替她来还，哪怕要剜心掏肺也绝无二话。
他本想着李嫣难得有兴致出游，他恰好可以借此机会同她一块去，也好表明自己的心意，可一听是与裴衍有约，心里顿时犯了难。
李嫣这时从寝殿内走了出来，惯常的一身素白衣裙，迎风飘雪似的飞起，清冷如仙。
李显眉色一喜，越过白露，边走边喊了声：“皇姐！”
李嫣站在原地，待他走近才道：“太子可要一同去？”
第37章 一面之缘
◎皇姐和秦世子很熟吗？◎
李显当然要去。
难得李嫣开口主动释冰，李显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大手一挥立马安排底下人备好马车和仪仗，连同自己带来的吃食和李嫣宫里备下的几壶清酒一块带了去，为防再次出现遇刺的事，他又下令加了一队护卫。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离李嫣原本要出宫的时辰已经过了有一会了。
东宫的卫队候在宫门外，旁边停着一辆四驾的马车。车内甚为宽敞，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李嫣之所以和李显一块出游，自是为了借东宫的卫队避开郭相和皇后的眼线，但如此一来，出宫和出城的问题是解决了，眼下麻烦的就是到了城外，如何瞒过李显行事。
马车摇摇晃晃启程，李嫣安静地坐在主位，心有所思。
李显心情极好，拿起他带来的点心递到李嫣面前：“皇姐，孤记得你从前便喜欢吃江南厨娘做的点心，这个红豆糕是孤特地命人做的，你尝尝？”
李嫣面上挂着微笑，接过红豆糕浅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李显愣了愣。
这是胃口不好？糕点不好吃？还是太噎了？
一定是太噎了。
他很有眼色地倒了杯茶递上，笑道：“皇姐，喝口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