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述站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李嫣忍着剧痛俯身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李牧没让她起身,开门见山道:“先皇后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李嫣疼得牙关微微发颤:“父皇心里既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儿臣?”
这话里多少都带着气,袁述听得心头一跳,悄悄转头看向垂帘内。
李牧沉声道:“此前你答应朕会安分守己,这才过了多久,就把前朝后宫搅得不得安宁,朕从前怎没有发现,你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嫣一听前朝二字,就知道李牧今日发火根本不是为了郭皇后。
这段时日发生的事,父皇应该有所怀疑她,但若非李蓁跑出来搅局,他应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敲打她。郭皇后的死于父皇而言并非坏事,坏就坏在朝堂上出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李嫣柔弱道:“儿臣并非有何本事,只不过这些年几经生死,若还学不到一丝半点保命的手段,早就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了。”
“所以你就找上了郭甫云?”李牧好似没有听见“几经生死”那几个字,冷笑道,“联合外戚逼死中宫之主,你好大的胆子。”
闻言,李嫣缓缓抬头看向垂帘内。
李牧的身影在烛影中明灭不定,李嫣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将那颗冰冷到谁也撼动不了的帝王之心看得清清楚楚。
父皇果然什么都知道,所以他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丝毫惊讶或追问的意思。
他对自己过去所经历的危险和苦楚根本不屑一顾,正如当年他为了稳固帝位不惜送亲子赴死,他明知郭氏害死她的母后,他的发妻,却为了得到世家的支持佯装不知,他在乎的只有至高无上的帝位。
李嫣心中闪过一丝苍凉,缓缓垂下眼:“父皇明鉴,儿臣此举确有私心,但儿臣对父皇之忠心天地可鉴,拉拢郭相不过权宜之策,儿臣最终的目的皆是为了父皇和我大玄江山社稷着想。”
垂帘内静了一瞬,李牧突然道:“起来说话。”
得了圣命,袁述这才上前搀扶李嫣。
团蒲内的硬物颇为尖锐,膝盖稍稍挪动都会引发刺骨的锐痛。李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借着袁述搀扶的力道艰难起身,继续道:“儿臣深知这些年来父皇有意推行惠民之政却深受几大世家掣肘,然世家根基深固,沆瀣一气,强行打压容易适得其反,一个不慎便会伤及国本。世家如载舟之水,若归东宫所有,于父皇而言,便是溃堤之洪流,若能循循诱导引入父皇之渠,便能灌溉万里河山,让这世间再无威胁皇权之利剑。”
李嫣所言正是李牧多年来的心结,当年他靠世家的扶持稳住帝位,不可避免地就要受世家掣肘,更不用说太子的母族乃是世家之首,一旦皇帝逼得紧了,他们便会团结起来转而拥护东宫。天下之主,看似坐拥四海,生杀予夺皆在其一念之间,实际手握千丝,又反被千丝所牵引,容不得丝毫偏差。
李牧拂帘而出,摇晃不定的玉珠在他身后来回碰撞,荡出一片清脆的响声。
李嫣垂眼站在他面前,额头还布着细密的冷汗。
李牧负手而立,意有所指道:“这么多年了,朕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李嫣站着没答话。李牧从她身旁缓缓走过,声音渐渐悠远:“手段和野心都不逊于朝堂儿郎,你若是个男子,怕是连朕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可她到底是个女子,李牧不觉笑了笑。
李嫣镇定道:“儿臣是公主,拥有的一切皆是父皇赐予,只有父皇江山稳固,儿臣才能一世无忧,可太子不同,一旦有了郭家和众世家支持,便是蛟龙入海,羽翼自成,他若得知皇后之死与郭相有关,必心存芥蒂,儿臣手中有郭家的把柄,日后只需以利周旋,让世家站在儿臣这边,那便是站在父皇这边,一把好剑毁了可惜,留在父皇的剑匣里岂不更好?”
“你的意思是,你要替朕去做这执剑之人?”李牧站在百盏长明灯前,烛火在他漆黑的眸底微微跳跃,那冷冽的容颜变得诡谲起来。
李嫣背对着他,缓缓道:“愿为父皇驱策。”
一阵邪风从窗缝钻入,成排的长明灯忽地被吹倒,又骤然跃起,烧得热烈又耀眼。李牧望着灼灼火光,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你要拉拢世家,和裴衍的婚事便就此作罢。”
李嫣依旧面不改色,徐徐道:“全凭父皇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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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青葡萄
◎凌驾于万民之上,名为权力的珍宝。◎
李牧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到底没再追究郭皇后之死。
太极殿的大门缓缓开启,白光倾泻而入。李嫣自殿中那片阴影走出,抬脚迈过门槛的刹那,心口汹涌的痛意如潮决堤,涌向四肢,将身上的伤痛都一并吞没。
白露等在殿外,见她出来的那一刻面色骤变,快步上前扶住了李嫣的手臂:“殿下?”
初夏的风从袖袍和衣领钻入,顿时激起彻骨的凉意,李嫣咬着牙,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脖子。袁述从身后追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恭敬地笑着:“陛下说了,今日风大,担心殿下受了凉,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了件披风。”
李嫣侧目看向那件披风。
黑色银丝锦缎做的,薄厚倒是适中,大小却全然不符合她的身量。
白露悄悄看了她一眼。
李嫣垂着眼帘,泛白的唇角微微一扬:“谢父皇恩典。”
袁述笑着还了一礼,将披风递至白露手上,折身回了殿内。
李嫣缓缓转头看向前方,温和的假面还未完全收敛,眼底骇人的锋芒却锐利如箭,沉沉地望向前路,随后一点一点被收了回来。
“走吧。”
李嫣瞳孔微微一颤,挪动脚步往前走去。
白露追上她:“殿下要去哪?”
“出去。”她道。
“出去?”白露问,“殿下要出宫吗?”
出宫吗?
李嫣没有回答。
自从她决定踏上复仇之路的那一刻起,这座皇宫便永远困住了她,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她都要回来为那场悲剧写下结尾。
负责守卫宫门的禁卫远远便见李嫣走来,其中一人上前询问:“公主殿下可是要出宫?是否需要卑职派人……”
“滚。”
李嫣懒得多说半个字,径直从他身前穿过,眼神一贯的冷漠寂寥,所过之处好似冰雪飘零,万物枯寂,连风都有了几分萧索。
禁卫终是没敢再上前。
永宁侯府正厅内,秦柏召集了几位族中长辈,正商议冠礼当日的事宜。
秦铮也在场,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去折腾。
几位老头正叨叨说着,曹影疾步而入,草草向众人一礼,便俯身在秦铮耳边低语了几句。秦铮脸色陡然一沉,竟是连个招呼都没打,当即起身丢下众人,长腿阔步一阵风似出了门去。
“欸?”秦柏望着他的背影怔了一怔,但也没太大反应,转头见几个族亲脸色不大好看,摆了摆手爽朗一笑,“许是有要事在身,由他去吧!”
当初秦铮归府前便立过规矩,关于他的事,要做到“三不”。
不扰,不问,不干涉。
秦柏自是满口答应,多大点事儿啊!几个长辈见不惯这等做派,还想张口说点什么,又被秦柏打了个圆场糊弄过去了,继续商议起冠礼的事。
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秦铮策马穿过长街,很快便在喧嚣人潮中找到了那道风姿清绝的身影。
他勒住马,几乎同时翻身跃了下来,快步走至她跟前,高大的身影顿时将她笼罩在一片阴翳下。
“殿下,发生何事了?”他的目光在李嫣苍白的脸上凝望片刻,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你受伤了?”
白露手里还挽着那件披风,李嫣不发话她也不敢擅自为她披上,一脸愁容地看着秦铮:“秦世子,你快劝劝殿下吧!”
李嫣跪伤得膝盖本是钻心的疼,忍得久了倒也麻木了,此刻仿若神游仙境,大梦初醒般,若无其事地扫了他一眼:“你来了。”
“伤哪了?”秦铮问道。
“小伤而已。”李嫣还想再走,抬脚时却被秦铮一把拉住。
秦铮敏锐地察觉出她走路姿势不对劲,单膝蹲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李嫣下意识一颤:“起来。”
秦铮指节一蜷,眸色顿时暗了下来:“谁干的?”
“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她贵为公主,这天底下能让她下跪的人还能有谁?
秦铮眉心皱了起来,站起身道:“殿下想去哪?我送你。”
“听说宁阳街东面有一处雅致清幽的宅子,后院有一大片葡萄架,主屋边上还种着棵老梅树……”才说了两句,李嫣喉间竟然抑制不住地发酸
八年清修之苦,她不曾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