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见京城中数得上名的世家贵女都接了公主府的邀帖,三两结伴时常进出公主府,自己一个国公之女却被排除在外,心里难免焦虑起来,虽然拉不下脸来背弃文嘉公主,落个见风使舵的名声,又不愿就此被京中贵女们排挤,纠结之下还是没忍住巴巴地往公主府递了拜帖。
一场戏看下来,她如坐针毡,实在没多大兴致,此刻又被茶水打湿了衣裙,众目睽睽之下一腔烦躁的心绪顿时发作。
郭家小姐郭令仪就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个手帕,低声劝慰:“妹妹息怒,莫因此等小事扰了雅兴。”
她与孟湘交情还算不错,此番担心她第一次来公主府不适应,特意陪她坐在一处,方才茶盏落地时,她的裙摆也湿了,此等情况若在其他地方发作两句倒也罢了,可祖父说过,晋平公主是个厉害的主,在她眼皮子底下行事,务必谨言慎行。
可孟湘显然还意识到这点,见那名侍女连连道歉,仍不打算放过,指着那名侍女没好气道:“端茶都端不利索,你知不知道本小姐这身衣裳有多名贵!”
“嫌贵就别穿出来,拿回你英国公府好好供着!”李嫣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眉心微蹙,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语气骤冷,“本宫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悉数起身朝着李嫣躬身道:“殿下息怒。”
孟湘被当众斥责直接吓了一跳,怔愣片刻,也跟着垂下脑袋,咽了咽口水颤声道:“殿……殿下息怒,臣女一时情急,这才口不择言冲撞了殿下,求殿下饶恕。”
李嫣没给她好脸色,先是让众人起了身,而后对她道:“既然嫌公主府的人伺候不力,往后便不要来了。”
孟湘脸色骤然一变。
白露朝一旁的女史使了个眼色,女史立刻上前送客:“孟小姐,请吧。”
孟湘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觉万般难堪,连抬眼看周围人的勇气都没有,咬着唇朝着李嫣又行了一礼,这才狼狈离开。
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李嫣没再说什么,只命众人落座继续赏戏,方才紧张的氛围这才缓和一二。郭令仪坐在原位,低头瞧了一眼打湿的裙摆,再抬头时,便见白露双手捧着一套衣裳朝她走来。
众人的目光跟着聚了过来。
“殿下说了,府上的人没伺候好,是她的过失,特意命奴婢送来一身新制的衣裳,权当赔礼。”白露笑着将整个托盘递给她,郭令仪怔了一怔,转头朝李嫣的位置看了一眼,只见李嫣不知何时已然离开,这才恍过神来,接过新衣,着实有些受宠若惊:“有劳白露姑娘代我谢过殿下。”
“郭小姐客气。”白露颔首一礼,这才离开。
一番操作下来,赏罚分明,众人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对李嫣有了敬畏。郭令仪本就是识大体的,此番得了李嫣的赏赐,面上有光不说,连带着自己在京中的名声都有所助益,往后碰上世家联姻,择婿的标准只会更高。
朝堂上,弘文馆的命案一连几日都是争论焦点。
郭甫云道:“陛下,弘文馆乃清贵之地,竟发生如此骇人命案,实乃国朝之耻!如今证据确凿,凶犯张生因恨杀人,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凶徒,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几大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附议:“恳请陛下,严惩凶徒!”
“诸位大人未免操之过急。”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开的口。
裴衍缓步出列,一身凛冽,敛目平静道:“经大理寺复核,此案尚有三大疑点,其一,张生与死者同为寒门出身,交情甚笃,所谓口角不过是探讨诗集时情绪激烈些罢了,何至于因此杀人?其二,死者身上虽然搜出了张生的衣袍碎布,但边角平整,不似争执扯下。其三,经仵作验尸,张生乃死后才坠湖,并非溺亡。疑点未消,岂可轻易断案?”
郭甫云道:“寒门学子,心胸狭隘,因妒生恨者比比皆是,那晚只有张生见过死者,弘文馆的其他学子皆可作证,不是他还能有谁?此案再拖下去,弄得弘文馆人心惶惶,影响的可是朝廷的体面。”
“郭相此言有失偏颇。”谢平之突然开口,“据下官所知,寒门学子在弘文馆势单力薄,常受世家学子联合排挤,尤其是死者生前才华品行皆得学士赞扬,若要说因妒生恨,那些自诩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更有动机吧?”
郭甫云还没开口,就有同阵营的官员替他辩驳:“当晚有人亲眼见到死者和张生在一块。”
谢平之徐徐道:“物证既然存疑,所谓人证焉知是实?”
李牧听着底下人你一句我一句,来回争论,目光索性转移至李显身上,问道:“此案太子认为该当如何?”
李显一身玄色蟒袍,金冠束发,通身气质相较从前,已有了几分沉稳之姿,听得李牧发话,不卑不亢道:“儿臣以为,弘文馆命案牵涉国本,若草率结案恐伤了民心,大理寺既提出了疑点,便应继续彻查,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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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幼稚
◎殿下,你不觉得咱们这样像做贼吗?◎
“王大人也真是老糊涂了,今日这形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是有意彻查此案的,连太子都不敢公然为世家说话,他倒好,还上赶着说会尽快结案,给陛下一个交代,这下好了,惹怒了陛下,直接一句话就被调任离京,原本好好的官途算是没指望了。”
刘琨长长地叹了一声,随后不由打量起李嫣的神情。
今日下朝后,李嫣派人来请他,问起朝会上的事,他便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眼下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裴衍的顶头上峰王守言,继太子表态应彻查此案后,刘琨心想应是没人敢再开口了,谁承想,稍一转头便见郭相朝王守言递了个眼色,于是就有了那一番不怕死的言论。可惜了,平日里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今日连自己得罪的是太子还是陛下都看不出来。
郭相的马屁没拍上,倒把自己拍出京城去了。
李嫣人虽不在朝堂上,可事情也大概清楚,听着刘琨这一番话,眉目间无甚惊讶,只道:“看来案子是落在裴大人手上了。”
刘琨觉得这话听着像是问话,又像是早有预料,掂量着答道:“正是,大理寺的要案大多由裴大人经手,此番又是陛下亲自发话,要他主审……”
他没忍住瞧了李嫣一眼,才接着道:“眼下大理寺卿的位置空了出来,此案要是办好了,裴大人估计要升官了。”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是有点忐忑。
陛下刚取消了晋平公主和裴衍的婚约,说是八字相冲,可稍微用点脑子便知这不过是体面点的说辞,此事背后肯定没那么简单。可至于是晋平公主和裴衍发生了嫌隙,求陛下退婚?还是陛下另有考量,不想让公主和他结亲?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旁人不知道便罢了,他可得搞清楚。
他明面上站的是郭相的阵营,私底下是李嫣的人,郭相对裴衍的态度他是清楚的,只是李嫣的态度他就有些摸不清了,是以抛了个话头想探探李嫣的口风。
李嫣却没搭他的话,转而问道:“听闻太子近来广结贤才,每日往东宫递拜帖的人络绎不绝,刘大人没去凑凑热闹?”
刘琨一听这话,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殿下说笑了,太子礼贤下士,此乃朝廷之福,下官自知才疏学浅,能得公主殿下赏识已是感激涕零,岂敢为此攀附逢迎的虚礼,耽误了殿下的要紧差事?”
李嫣笑道:“刘大人还是这么会说话。”
刘琨是真不敢再随便接茬了,只跟着微微笑了笑:“殿下谬赞。”
从公主府出来后,他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太险了,李嫣的口风没探到,反而自己差点掉进坑里,罢了罢了,他一个御史,在公务上也没什么机会碰上裴衍,要实在碰上了,自己掂量着办吧,官场行走这么多年,还能在这么点人情世故上吹亏不成?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自嘲一笑,以前害怕李嫣是经不起她的武力威逼,如今眼睁睁看着她才回京没多久,执棋在手,纵观全局,一步一步走到此等地位,心里也是真的臣服于她,不敢再生旁的心思。
刘琨走后,侍立在旁的白露这才开口:“这位刘大人虽说做人精明了些,但对殿下也算知无不言,看着是个可用的。”
“今日于我可用,是因为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他臣服于我也是想从我身上得到利益罢了。”李嫣虽未涉足朝堂,但深知行走官场之人惯会趋利避害,是以道,“这天底下,凡为利所驱者,人人皆可为盟,亦人人皆可背弃,倘若有一天旁人给的利益越过我给的,倒戈叛变也只在顷刻之间。”
所以光靠拉拢朝臣不够,得想办法培养专属于自己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