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_温柔海上月【完结】(85)

  谢平之与他僵持许久,气得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叹气不止,向来不算严厉之人,那夜却忍不住骂了他:“色令智昏!糊涂至极!”

  末了,雪停之际,谢平之终是拧不过他,松口道:“师徒一场,我只帮你这回,可你要知道,题本呈上去,是死是活还是陛下说了算。”

  裴衍只道:“下官明白。”

  可时至今日,他还是未能明白,太子之死若与李嫣无关,究竟什么原因让陛下非要治她的罪?又是何人容不下他?

  见他沉默,谢平之无奈垂眼,转而提道:“莫要怪本官管闲事,朝堂水深,由不得半点行差踏错,晋平公主金枝玉叶,哪怕闯了天大的祸,陛下顾念亲情,未必会把她怎样,可你不一样,无依无靠,若卷入是非,无人救得了你。”

  裴衍听到此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觉神色一凝,问道:“谢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

  谢平之转头看了眼门口,确认无人后才低声开口:“据本官所知,有人暗中调阅当年定远侯一案的卷宗,看样子是要为定远侯平反,可放眼朝堂乃至整个京城,谁会在意这一桩旧案?”

  裴衍道:“大人的意思是,晋平公主在查此案?”

  调阅卷宗的消息这么快便走漏,看来郭甫云果然开始给李嫣使绊子了。

  谢平之一副“你能听懂就好”的表情,连连点头道:“此案乃是陛下的逆鳞,当年朝中为陆家说话的人要么赐死,要么贬黜,时至今日,早已无人敢提此事,若……”他话音一顿,又转头望了眼门口,方继续道,“若真是晋平公主在查此案,你牵涉其中,定是要吃大亏的。”

  他一番苦口婆心,裴衍却半点没听进去,只道:“旧案若有冤,重查有何不可?”

  谢平之一时无言,低叹道:“羸弱文人骨,朝堂不归路,你还年轻,何必拿前程做赌注?”

  裴衍垂着眼帘没答话。

  屋内一阵沉默。

  檐角的风携着最后一缕暑气,掠过廊下的竹帘,帘穗相撞,带起细碎的簌簌声响。李嫣立在门外良久,面色平静地将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都听了进去,方转身离去。

  一场秋前雨,淅淅沥沥洗去残暑,蝉鸣渐渐没了声,市井中却掀起一片暗涌。

  起因是郭氏一族有个不成器的旁支子弟,在京郊庄子上放印子钱逼死了佃户。这本是世家大族里见不得光却心照不宣的寻常事,偏生这次死的佃户有个在吏部当差的远亲,一纸血状直接递到了御史台。

  郭氏本就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大族,平日里仗着郭甫云的权势,明里暗里没少欺压百姓,就连卖官鬻爵这等掉脑袋的事都做过不少,这些事情原本只要郭甫云大手一挥,便也压下了,可不知为何近日桩桩件件跟捅了蜂窝似的,突然都冒了出来,有的击鼓鸣冤要官府主持公道,有的请士子联名上书,怒斥郭家一手遮天……

  加之京城中多了一批远道而来,奔着弘文馆增设的寒门学额来的文人学子,抨击起世族之过那叫一个振聋发聩,字字诛心,没几日,郭氏那些秘而不宣的罪行就传遍市井,惹得民情沸扬,多方震骇。

  跟郭氏的种种罪状比起来,裴衍御前失仪,与公主纠缠不清那点事都算不得什么了,跟打水漂似的听了几个响便被众人抛之脑后。

  且说那纸血状落在刘琨手里,跟烫手山芋似的捂了两日没敢往上递,也没敢擅自跟郭甫云通气,只得悄摸寻了机会来问李嫣的意思,一是因为此事来得蹊跷,不知是不是李嫣在背后推动,二则他如今是李嫣船上的人,于情于理,此等大事他都不敢隐瞒不报。

  李嫣刚从弘文馆听学回来,心情似乎不大爽快,瞧了眼刘琨手上的状子,只道:“顺应民心便是上策。”

  刘琨一点就通,隔日便将血状连同弹劾奏折一同呈至御前,朝中有些暗中受李嫣打点的、想趁郭氏羽翼受损踩着上位的官员纷纷跟风,请求陛下严惩郭氏。

  一时间朝野震动,议论不绝。

  第71章 躲着他

  ◎知法犯法这种事,李嫣向来知道要瞒着他。◎

  裴衍因伤告假,在公主府养了数日,伤处敷了上好的活血散,又有青竹和府上的人尽心侍奉,很快便能下地自如行走,此刻正立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青竹回了一趟家中,再过来时便说起街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大人,我方才路过顺天府前,你猜怎么着,一群人堵在府衙门前,哭天抢地的,个个都是借了郭氏的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了,眼下手里都攥着状纸,说要让官府主持公道。”青竹“啧”了一声,摇头道,“我看为首的那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牌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背了一身债,也是可怜……”

  裴衍无言听着,几乎立马就猜到了此事背后是何人在操纵。放眼朝堂,能知晓郭氏诸多阴私,又有胆掀出来搅动风云的,除了李嫣还能有谁?

  青竹说着不时往外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奇了怪了,这几日怎么都没不见公主来藏月轩啊?弘文馆的课业有这么忙吗?”

  裴衍闻言笔尖一顿,抬首望了眼窗外。

  庭中秋意初泛,槐叶微黄,晨风轻轻柔柔拂过,带下三两片打着旋儿的叶子,飘飘悠悠。

  李嫣此刻在做什么呢?

  自从那日秦铮来过,她便没再踏足藏月轩,身处同一个府邸,她再忙也不可能一次都不来看他。

  除非,李嫣在躲着他?

  “大人?”青竹又叫了一声。

  裴衍收回目光,重新蘸墨写字,缓缓道:“方才来时可碰见苏姑娘?”

  “苏姑娘?”青竹稍一回想,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进了屋:“是谁大清早的就念叨本姑娘?”

  人随声至,青竹转头便见苏晓笑眼弯弯,踏着轻快的步子进了门,身着紫灰色弘文馆教习服,广袖飘飘,别有一番清雅风姿。

  青竹挠了挠脖子,问道:“苏姑娘,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去弘文馆?”

  苏晓“嗐”了一声,径直掠过他,走向书案:“我这不是想起还有几篇文章没拿吗?”说完她站在书案边上,笑着问道,“裴大人,前日拿给你的那几篇看完了吗?”

  “快好了,还差几字。”

  裴衍手里批阅的正是那几名伴读写的文章。

  至于这些文章因何到了他手里,还得从弘文馆对女子的偏见和教学弊端说起。

  弘文馆旨在培养通经史、明时务、擅文章的治国理政之才。故而课业包含经学正义、史学通鉴、时务策论、数算经济和艺能辅修,以旬为周期,轮换课程。

  不过这都是为男子开设的。

  自打知道公主要入弘文馆进学,负责编订日程的校书郎特意请示直学士额外拟了一份课业安排表。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写着一旬的日程安排:

  辰正,《五经》论讲。

  巳初,诗词鉴赏。

  午正,宫礼仪范及午膳及休憩。

  申初,练字。

  苏晓刚拿到日程表的时候,白眼差点没翻上天去,心道这群老古板还真拿她们当软柿子捏呢?也不看看李嫣是什么人?

  开学第一堂课讲的是《春秋》。

  老博士在竹帘外抑扬顿挫地讲“郑伯克段于鄢”,李嫣和一众伴读在帘内安静地听着,苏晓陪同在侧,一个时辰下来倒也算得上相安无事。到了第二堂课,一个穿着极为考究的青衫文士走了进来,手中并无诗卷,只提着一柄素面折扇,开口便先题了三首诗,听得李嫣把笔一摔,讥讽道:“本宫还以为国库的银子都哪去了,原是有人占着传道授业的禄位,成日里只知奇树芳草,春愁秋怨的,看来得找机会让父皇将弘文馆好好清理一番。”

  此言一出,吓得那名文士扑通一声跪下,连声求道:“公主恕罪!其实臣除了作诗,对史学也颇有心得。”

  李嫣嗤道:“不早说!”

  从那以后,每日第二堂课便换成了史传诵习。

  至于宫礼仪范嘛,李嫣说基本的礼仪还是要学的,便让苏晓带着伴读们去听学,自己连面都没露。

  最枯燥无聊的当属练字,除去郭、沈两家的小姐,能被选做公主伴读的哪个不是经年累月算账写字的?自然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此等无用之事上,于是李嫣让人找来了近五年殿试二甲前列的策论抄本,先读后抄,反复研习,实在不懂的记下来,整理成文,交给苏晓。学生既有惑,定然是要找人为之解惑。可苏晓哪里会解?李嫣又说不能让旁人知晓这些伴读真正学的内容是什么,故而在公主府养伤的裴衍,昔日的殿试魁首,便成了苏晓眼里的天降紫薇星!安全又可靠的救命稻草!

  裴衍写完剩下几字,搁了笔,将几张纸页拢合递给苏晓时,问道:“殿下去弘文馆了吗?”

  “今日没去。”

  苏晓说着,双手极为虔诚地接过他递来的纸。伴读们这次抄的是策论题目是“漕运折耗过重何解?”,涉及河运与海运的利弊,难点颇多,是以读起来还是需要花点心思才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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