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的奴婢连忙上前帮柳氏擦拭水渍。
小姑娘吓得脸白如纸,扑通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柳氏看她可怜,便道:“罢了,锦鲤送福,也算好兆头,你且去吧。”
小姑娘闻言如临大赦,连声称谢后捡起木盆和鲤鱼,一路跑开。
沈岳越发觉得事有蹊跷,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滩水渍,又抬眼环视周围,警觉道:“这个寺庙有古怪。”
柳氏茫然道:“夫君指的是?”
沈岳道:“前几日,我收到一封密信,上面说有人在查陆家的案子,恐怕已经盯上我了。”
柳氏闻言脸色骤变。
沈岳安慰道:“放心,我已提前埋下人手,若有异动,定能保你安然无恙。”说罢,他吩咐那两个奴婢带柳氏去找个客舍更衣,并招手叫来四名护卫,让他们跟着一同去。
秋风瑟瑟,袭过古刹檐角的铜铃,悄然漫进九重宫阙的朱墙。
东宫,朝云殿。
李显眸色沉冷地盯着郭甫云,切齿道:“郭相好大的胆子!竟敢派人行刺皇姐?”
郭甫云双手交握于身前,悠悠道:“本相也不想杀她,实在是她欺人太甚,逼得本相不得不出手。”
李显道:“皇姐不过一介女流,郭相何必跟她计较?”
“一介女流?”郭甫云皮笑肉不笑,“她一介女流,几次三番将本相玩弄于股掌之中,回京短短数月时间,眼线遍布朝堂,上至太极殿,下至御史台和六部,都有她的人,如今连金吾卫都要染指,她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区区一个公主之位。”
李显神色蓦然一肃:“郭相定是近来被那些市井流言扰乱了分寸,才会草木皆兵,皇姐再怎么厉害,她也永远只能是个公主。”
“她能永远做公主,太子殿下能永远做太子吗?”郭甫云平声道,“眼下闻贵人怀有身孕,假以时日,倘若李嫣羽翼丰满,手握重权,拥立新皇子为储君,太子该当如何?”
李显一时无言。
郭甫云继续道:“李嫣此番势要扳倒我郭家,我郭家若失势,太子这个储君之位又能做多久?今日李嫣不除,将来死的可就是你我二人。”
李显眸中泛起细微的戾气,沉声道:“你在威胁孤?”
“威胁谈不上,老夫只是想给殿下提个醒,别忘了谁才是你的靠山,至于李嫣,待她身死,老夫定会第一时间给东宫报信。”
说罢,郭甫云连表面的虚礼都不做了,直接转身拂袖而去,独留李显面色阴沉,一腔怒火径直从肺腑烧到头顶,猛地一脚踹翻香炉,惊得殿外的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跪了一地。
张蔺闻声跑了进来,只见李显颓然坐在地上,内心似乎做着极为强烈的挣扎,眉头紧锁。
张蔺问道:“殿下,晋平公主那边可要派人支援?”
李显极其痛苦地闭了闭眼,眼眶泛起一圈红痕,再睁眼时,眸底已漫上血色。
沉默良久,他终是平静道:“不必了。”
*
寺庙西面分别设有前后两间专供香客歇脚的屋舍,中间隔着一个小院,许是平常少有人至,屋前的庭院落满了残叶。
柳氏几人见前面的那间屋子外面有婢女守着,猜想应是有其他香客在此处落脚,于是穿过月洞门来到另一间。
四名护卫左右巡视后各自守在院中,一名婢女率先推门而入,却见里头坐着一人。
云鬓高挽,容貌清绝,一袭蓝衣飘然似仙,正坐在矮榻上碾磨茶饼,低眉垂目,美若画卷。案几上的泥炉上正烧着水,像是要煮茶。
婢女不由得愣了一愣,倒是柳氏认出了屋内的人:“原来是你啊!”
李嫣神色专注地推着碾轮,只道:“看来我与夫人很有缘分。”
柳氏径直进了屋,抬眼见此间屋子布置极简,连座可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实在没法更衣。
于是遣退了两名婢女,来到李嫣面前坐下,问道:“我看姑娘的穿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怎的不见身边有人伺候?”
李嫣嘴角轻扯,微微笑道:“原是有的,只不过我方才在菩萨殿内求了支下下签,内心烦闷,这才将他们都打发了,图个清静。”
柳氏闻言一怔,想起自己从前来求子时,也抽到过下下签,心里顿时觉得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是以宽慰道:“你还年轻,该有的总会有的。”
李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着她道:“解签的人说,我子嗣缘薄是因我的夫君从前造下杀孽,害死了无辜之人,那些人的亡魂日日在我们身边游荡难以安息,这才锁住了这府里的子孙福缘。”
此言一出,柳氏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僵住。
“若你是我,该当如何呢?”李嫣似笑非笑道,“沈夫人?”
听见“沈夫人”三字,柳氏头皮顿时发麻,紧张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嫣没回答,继续道:“那解签的还说,若造下杀孽之人不能诚心悔过,天道便会降下神罚,要他……”
她故意拖长了话音,语气幽森道:“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外面骤然传来“锵”的一声,竟是刀剑相击的打斗声。
柳氏陡然吓了一跳。
另一间客舍内,青鸾穿着李嫣的宫装,头戴帷帽,端坐在矮榻上。
房门“轰”的一声被人撞开,一群蒙面黑衣人骤然涌入,挥动长刀向她劈来。
寒光破风的刹那,屋内埋伏的护卫尽数扑出,手中长剑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堪堪抵住劈来的刀锋,兵器交鸣之声震得窗棂轻颤,火星四溅间,黑衣人和护卫缠斗在一处。
青鸾悄然掀开覆面的帷纱,目光掠过混战的人影,看向躲在门外不远处的一名婢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果决地点了点头。
那婢女接收到她的示意,旋即转身,提裙朝着观音殿的方向疾奔而去。
“不好了!有刺客!”婢女直直跑向沈岳,喊道,“快来人啊!夫人遇刺了!”
沈岳心头一跳,闻声看去,远远的只见那呼救的婢女似乎有些眼生,但穿的衣裳的确是自家府上的形制,他来不及细想,立马吹响口哨,周围立刻涌现出一批他事先埋伏好的人手。
第73章 真相
◎都被那座用权和利高高筑起的骷髅头吃了个干净……◎
裴衍进宫时,正值皇帝和六部几个尚书议事。
他等在太极殿外,心急如焚。
进宫的路上,他便反复盘算,李嫣若想杀沈岳,又不留下把柄,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自己的人手伪装成海匪,造成海匪蓄意报复,刺杀镇国公的假象。
可此招风险极大。
一来沈岳身份特殊,他若遇刺,势必会引起刑部和兵部彻查,届时现场若出了纰漏,海匪身份存疑,查案之人顺藤摸瓜,难免会查到李嫣身上。
二来,近日郭甫云被李嫣反将一军,正愁抓不到她的把柄。且不说他是否知晓沈岳与旧案有关,就凭李嫣今日没去弘文馆,他定会设法将罪名扣在李嫣头上。
种种可能,他能想到的,李嫣自然也能想到,以她的谨慎,应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可万一呢?万一李嫣一招不慎,出了纰漏呢?
后果他不敢设想。
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以缉拿海匪的名义,让陛下派出人马,和他一同前去承恩寺一探究竟。
若沈岳没事,承恩寺里没有海匪的踪迹,那他顶多被陛下治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横竖不过贬职或罚俸罢了。可若沈岳真的死了,那就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坐实此事确系海匪所为。
熬了好半晌,他正欲让太监再进去通报一次,太极殿的门终于开启。
谢平之和其他几个尚书一同走了出来。
见到裴衍时,谢平之诧然道:“陛下不是允你告假养伤了吗?你怎么到这来了?”
裴衍无心解释,见太监上前来请他进殿,便朝着谢平之匆匆一礼:“下官急着面圣,改日再叙。”
说罢,快步绕过他径直进了太极殿。
谢平之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他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不禁腹诽道:这小子,怎么越发莽撞了?
*
承恩寺内,黑衣人的攻势猛烈,公主府的护卫显然落了下风,为首的黑衣人破开防卫,提刀直奔坐在屋内的“李嫣”。
长刀逼近之际,青鸾身姿微侧,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腕翻出一道冷冽弧光,短刀精准刺入黑衣人的咽喉要害。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鲜血溅上她素白的帷纱,犹似寒风过境时飘落雪地的红梅。
后面的黑衣人意识到她不是李嫣,顿时反应过来,竟是中了圈套!
他们立刻调转方向准备撤退,却碰上沈岳带人赶到。
沈岳见派出去保护柳氏的护卫和婢女都倒在了地上,心下一惊,大喝道:“大胆贼人,哪里逃!”
两波人就此厮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