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郭甫云一死,其他那些人也不足为惧,更何况裴衍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臣,案子落在他手里,该死该罚的一个也跑不了,他身为帝王,心里再怎么想赶尽杀绝,也不能轻易开这个口。
李牧当即同意道:“就这么办!”
下了朝后,众官员从殿内退了出来,裴衍肃着一张脸,朝刘琨走近。
刘琨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暗觉头疼,正要佯装没看见快步离开时,裴衍却开口叫住了他:“刘大人。”
刘琨只得脚步一缓,转头过去便对上裴衍那一双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啧!本官好歹也是公主的人,你就不能爱屋及乌,给本官几分好脸色吗?
刘琨暗自腹诽了一句,面上又是笑着道:“裴大人找本官有事?”
裴衍开门见山道:“是殿下让你保郭家的吗?”
刘琨道:“裴大人这话说的,郭家可是罪犯,命都攥在陛下手里,本官哪有那么大本事保他们啊?”
裴衍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只问:“今日在朝堂上进言,可是殿下授意?”
刘琨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突然脑筋一转。
不对啊!
“裴大人,以你和殿下的关系……”他话音一顿,左右看了一眼后,往裴衍身边凑了凑,低声道,“以你和殿下的关系,知道的不是应该比本官更多吗?”
说完还冲着裴衍挑了挑眉,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的表情。
裴衍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刘大人慎言。”
刘琨内心暗自“切”了一声,点头道:“放心,本官都懂。”顿了一顿,他又皱眉道,“不对啊,殿下真没告诉你啊?”
裴衍一时无言。
刘琨突然反应过来,糟了,该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难不成,公主殿下只把他当面首养着?重要的事都没告诉他?
不会吧?
裴大人竟能甘愿做个裙下之臣?这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啊!
乍一想,好像不太合理,可再一想,又好像很有可能。
可要真是这样,他对裴衍说这话……多冒犯啊!
刘琨连忙找补道:“哎呀,反正眼下郭家的人都将移送到大理寺,裴大人看着办就好,本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略一拱手,转身三两作两步快速逃离了现场。
弘文馆内,李嫣照常每日去听课。
男子的学堂在东侧的博远阁,女子的学堂在西侧的启明斋。
原本她的位置是在最前面,但后来她嫌坐着听课太累,便让人在学堂最后方拉了道纱帘,摆上一张楠木摇椅,铺了软垫和靠枕,边上立了块雕花小几,搁上了茶盏,小食和安神香,每日斜靠摇椅,隔着纱帘听课,好不惬意!
原本讲课的几位先生明里暗里,多有指责,说她这般散漫,分明视经史为儿戏,无心向学。李嫣也不恼,任由他们说着,转头进了宫便在李牧面前可怜兮兮道,自己不过是生了病身子不适才让人设了休憩之处,结果却被上课的先生处处刁难,颜面扫地。
李牧得知此事,一声令下,那几个多嘴的老头直接提前告老还乡,连夜卷铺盖被赶出弘文馆。自此,李嫣在弘文馆莫说散漫了些,就是放火烧房子也没人敢再说什么。
这日,天气正好,启明斋内在讲历法推算。
李嫣让人将摇椅搬到了外头的院子,晒着太阳闭目假寐,苏晓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正一页页仔细翻看着昨夜伴读们的小测答卷。
融暖的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苏晓抬头扭了扭脖子,皱眉道:“自从裴大人走后,都没人帮我看卷子了,你能不能把他请回来啊?”
李嫣一动不动,淡声道:“他一个大理寺卿,成日住在公主府,像话吗?”
“那以前也没见你讲究这个啊?”苏晓喝了口茶,蓦地反应过来,问道,“你们吵架啦?”
“没有。”
“那他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你问我,我问谁?”
苏晓盯着她的脸片刻,说道:“肯定是吵架了。”
李嫣缓缓睁开眼,沉默了半晌,随后招手叫来青鸾,吩咐道:“去大理寺探探郭家那几桩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青鸾领命而去。
苏晓听她提及郭家,便想起上次郭令仪被抓走的场面,忍不住出言道:“我听说郭家上下都关进了牢里,也不知道郭小姐怎么样了?”
李嫣看了她一眼:“你对她还挺上心。”
“我与她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总是有点情分在的,更何况同为女子,见她被家人所连累,朝夕间从高门贵女沦为阶下囚,心里怎可能无动于衷?”
不仅没法无动于衷,她甚至心中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怜惜。
苏晓想了想又道,“你说她会不会……死啊?”
“死?”李嫣缓缓道,“于她而言,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若是沦为贱籍,被发配教坊司,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这些话,就算李嫣没有说完,苏晓也能知晓她的未尽之意。
她问道:“就没有办法拉她一把吗?以你如今的地位,救一个昔日的公主伴读出来,不算难事吧?”
李嫣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脸,转而说道:“我记得你从前好像没这么爱管闲事。”
苏晓无奈一笑:“我初来此地时,总觉得,在这个世道下,做人只要能管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便已是难得,旁的事情,管他邪的正的,不关己身,自然是能避则避,莫要多事沾染半分,给自己招来麻烦……可我亲眼见过这世道对女子的磋磨,家族煊赫时,要牺牲一生的婚姻去为父兄谋前程,家族落败时,又要受父兄所累,为奴为婢,跌入尘泥,余生受尽苦楚。”
说起这些,她神色渐渐黯淡,“同为女子,独善其身何尝不是一种铁石心肠?我不是爱管闲事,我只是怕我日后回想起来这些,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沉默,悔恨终身。”
李嫣听完这番话,静静把头往后一靠,仰望着天幕中的云絮,沉默不语。
叫她没说话,苏晓试探性地问了句:“你会救她吗?”
“不会。”李嫣斩钉截铁道。
苏晓怔了怔。
她还以为李嫣能让郭令仪来当伴读,最起码是喜欢这个人的。
“为什么?你和她之间有什么仇怨吗?”
李嫣回答:“我不救她,并非我与她之间有何仇怨,而是因为郭家的人如同一把随时都会捅向我的刀,我不得不防。”
苏晓心中有一丝震骇。
李嫣没看她,悠悠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苏晓眼帘一搭,闲闲翻阅起手里的卷子:“无情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未免活得太累了些。”
她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抬眼一着李嫣望着天空的双眼,无悲无喜,空寂得不像个双九少女,她内心顿时百感交集,动了动唇,还是什么也没说。
李嫣却盯着天空,喃喃道:“因为累一些,才能活着……”
第78章 他配吗?
◎给你那歃血为盟的好兄弟◎
御花园内,秋海棠开得如云似雪,楚楚动人。
李蓁闲来无事,让人剪来一簇花枝,信手拾枝,随意往瓶子里插着。
因为郭家出了事,她连着几日都揣着心事,神色恹恹。
苏女史领着孟湘前来。
“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李蓁见了她脸上才有了一丝笑颜,朝她招手道:“你怎么才来啊?”
孟湘起身坐到了她旁边,抬眼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方低声道:“臣女有一物要给殿下。”
她从前时常给李蓁带一些宫外时兴的玩意,故而李蓁听了此话没想太多,只问:“给本宫带什么好东西了?”
孟湘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长条木盒,放在手心里还不到半个巴掌大。
孟湘将木盒递给李蓁,解释道:“家父受郭相生前所托,让臣女将此物转交于殿下。”
一听是郭甫云留下的,李蓁眼里闪过惊讶,连忙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藏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道:先皇后之死,乃李嫣所为,郭家之亡,亦拜李嫣所赐。
李蓁心中大骇:“果然是她!”
她此前猜的果然没错!
母后就是被她害死的,现在连郭家都被她算计!
她的心肠怎能如此歹毒?
孟湘和她挨得近,但没敢私自挪眼过去偷看纸条上写了什么,只问道:“殿下指的是谁?”
“李嫣。”
“晋平公主?”
孟湘对李嫣的印象本就不好,加上上一次在公主府,她不过说了奉茶的婢女几句,就被李嫣当众训斥,还赶出了府。
想起李嫣那一副不好相与的冷傲姿态,孟湘心里到底是有气的。
她问道:“这纸条上写的是和晋平公主有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