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回答之前,云心猜想过许多答案,却唯独没想到这一层。
她打量着陆容的神态,带着讶然和质疑,努力想发现一丝算计。
若有一丝欺瞒,此人绝不可信。
可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窃喜,那双眼空明清澈,起码展露出来的,尽是拳拳的赤子之心。
她忽然有些害怕。
眼前的人恐怕什么都明白,秀帝的嫉恨,李贵妃的离世,通通压在这个中年人身上,可他却举重若轻,仍然无愧于情谊,无愧于本心。
云心来到这世上的二十一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陆容收回了目光,自嘲道:“我如今这身份,你怀疑也不奇怪。”
一国的丞相,身份却是敌国的王爷。
想到方才那位侍从紧张的神色,云心这才明白,那人恐怕是丹阳王派来监视他的,这才会寸步不离。
“伯父既然这样说,云心的确有事相求。”她想到采人的事,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坦诚道,“我随军来丹阳,主要是找一位名叫采人的男子,此人害我父亲含冤身死,必要抓捕回国才行。”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况且丹阳皇室一定知道采人身在何处,说不定由陆容去找,反而更快些。
话音刚落,院内便响起了脚步声。
本以为屋门会被缓缓推开,可却是“砰”地一声,被陆英一脚踹开的。
来人怒气冲冲:“军营训练呢,哪有时间吃饭。”
衣袂裹挟着寒风进了屋,陆英脱下来,往衣架上随手一搭,回头看了看屋内两人的神情,这才明白过来。
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张空闲的椅子上。
这时,后院的饭菜也恰巧上桌。丹阳王特意赏赐,果然极尽奢华,菜品琳琅满目,看上去倒和那年除夕宫宴上的差不多。
陆英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回来就和老爷子吹嘘了一次,他还真当个事给办了。”
旁边传来一阵干咳声,是那位侍从发出来的。
云心一惊,这才明白说的那位“老爷子”是谁,胆敢这么说皇帝,也太没大没小了。
可看他爹都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甚至文雅地夹起一颗白果放入口中,又觉得这或许不算什么。
随后便听到陆英同昨日一般,朝侍从说道:“去找阿富阿贵他们玩去吧,那块还有陆明在,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这次侍从倒没推辞,转身离开了。
陆英用手指朝嘴唇点了点,便埋头吃起来。
或许是待在军中的原因,他吃饭速度很快,却也算不上粗野,陆容时不时挑些菜给他,只是脸上不显关心。
吃过了饭,这对父子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这日夜间,富贵儿悄然飞过丹阳城门,往滁州而去。
腿上还绑着一封折叠好的密信。
第116章 祈春节
◎身后小将军脸上失落的表情一闪而过。◎
知晓自己大概率无法离开,云心在丹阳住的也还算安稳。
不止作为外客,同时也身为陆明的老师,这些日子果然受到不少礼遇,起码日子不像刚来时那样,根本不像个囚犯。
这件事不止得益于小皇子的身份,恐怕陆容父子在其中也帮着使了不少力。
云心从营帐中出来,两手捧着铜盆走到金溪边上,蹲在水边洗漱。虽还是冬季,水流温度却已经接近初春,并不算凉的刺骨。
与襄国不同,丹阳男子幼时就要过马背上的生活,习惯军队的氛围,陆明被丢到军营中锻炼,除了操练还要读书开蒙,整个人困倦不堪,连着数日晨起便像丢了魂儿似的。
云心发现他觉不够睡,便顺水推舟,自己搬到军营同住,也能离采人的位置更近一些。
可有个坏消息,实在令人心焦——
来军营后,依照萧煜分别前所说的办法,给颜二传递消息,询问现今的位置,却迟迟没有得到回音。
这些日子丹阳的骑兵队没有离开军营,人去哪了?
她不免担心颜二是否已经暴露了身份,又怕采人再一次下落不明。
鹰啸刺破长空,同时衔来的是滁州的新柳。
云心抬头望去,富贵儿恰巧落在她面前的铜盆里,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就着水洗了个澡。
“富贵儿快从水盆里出来,唔——”云心本想哄着它赶快离开,可这家伙体型不小,被碰到羽毛反倒撒起娇,扭动着要往女子身上蹭,连带着把人衣裳也溅湿了。
看到云心狼狈的样子,富贵儿歪了歪小脑袋,一伸腿,露出了身上绑着的木筒。
“这东西是该给你主人的吧?”她戳了戳毛茸茸的鹰腿,见富贵儿并不反抗,便将密信取了下来。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云心却一下子泪湿了眼眶。
自己送出的那封信,第一说明情况,两国如今彼此忌惮,应该不会开战,第二是说会尽全力与颜二取得联系,获得采人的位置,问出他背后的人。
至于她的处境,即使不说,和萧煜也是心照不宣,无论是“外客”,还是如今这位小皇子的老师,都不过是丹阳王给上的枷锁。
即使日后两国再不起战事,恐怕也不会放她离开。除非襄国能与丹阳进行正式的谈判,提出让人回国。
她不愿直接言明,因此那封信中唯有理性的局势分析,没有一丝情感的表露。
那封回信上却写着——“祈春节后,我来找你。”
没有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有对立场的分析,甚至不顾他的身份和安危,只有一句来找她。
这一刻,在敌国的失意和忧虑全部消散,哪怕萧煜这句话云心明知道实现不了,也觉得心中无比的温暖。
大军回营,陈枫将军是个足够理性的人,不会让他来丹阳冒险的。
云心将回信揉成小团,含进嘴里吃了下去,好像吃下的是最后的勇气和支持。
富贵儿好像通人性似的,发出了几声委屈的呜咽,站到她肩膀上蹭了蹭。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个小东西,就知道给她添麻烦,怎么回来就闹人家。”
是陆英,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刚哭过。
云心赶忙从盆里沾了些水,扑在脸上,装作劝和:“倒也没什么,它只是洗了个澡,一时不注意,溅湿了些。”
富贵儿发出声音表示抗议。
“还敢顶嘴!”陆英瞪着眼睛道。
云心拿了布巾重新擦过脸,这才回身看着陆英。
他一身黑色劲装,却不是军营里的打扮,像是才从府邸过来的。
不禁疑惑道:“将军有事找我吗?”
陆英看到女子回身,不禁屏住了呼吸,眸光闪动着。不管看多少次,他总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跳。
才被打湿的面庞泛着瓷白色的柔光,颊边还贴着两根湿发,配合着相宜的五官,看上去成熟又温婉。
“将军?”女子又一次开口。
陆英这才回了神,打着磕巴说道:“是…是有事找你,对,我要说什么来着。”他一手点了点脑袋,“要说什么来着。”
云心笑了笑,也不催促。
这人初次见面时,只觉得外表如杀神一般,带着野性和戾气,必定不好相处,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却发现,外表和内心的反差太大。
大多数时候都是傻傻的,偏偏犯傻时还一本正经的,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
她将铜盆里的水泼出去,起身抱着盆往回走。
“哎,别走啊。”陆英从身后追了上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祈春节的事。”
云心顿住了脚步。
方才萧煜才传了消息过来,里面还提到了祈春节。
襄国并没有这个节日,她本以为是什么特定的暗语,被陆英这样提出来才明白。
这祈春节是按照丹阳的时间说的。
“什么?”
“就是祈春节,大概没几天了,到时候我们军营里还会一起庆祝的,你也来吧。”陆英摸了摸鼻子,偷偷瞟了云心一眼,“陛下下旨,最近周边都戒严,也只有那天能放松一点。”
他凑过来,悄悄说道:“到时候我也可以偷偷带你出去,买点新鲜的玩意,看看我们丹阳的风景。”
祈春节后…
云心压下那点微弱的期待,不敢再想萧煜的话。
就这样径直走进了营帐。
陆英倒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朝里面喊道:“来不来,姑娘快点告诉我呀?”
云心这才发现自己把人忘在脑后,将铜盆放下又走了出去,问道:“祈春节是什么时候?”
陆英掰着指头数了数。
“应该是七天后,总之就是月圆那天。”
云心点点头,说道:“我会去的。”
听到她答应了,小将军喜形于色,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若身后有尾巴,此刻一定摇来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