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躲闪了两个来回,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到了琼华手里,告饶道:“我用此物和姑娘交换。”
琼华这才分了神看向手中,是一把极精致的玉梳。
她心中有了些隐秘的猜想,呼之欲出。
“我想和王妃求个恩典,娶你做娘子。”
琼华听了他的话,果然愣在当场。虞渊从小住在宫里,这还是头一遭遇到中意的姑娘,有了一番不追到手不罢休的心思,说完这句话,他又攥了攥手中的荷包。
可怜的布包原本就被装得鼓鼓囊囊,他又是习武之人,更收不住力道,被他用力一攥从口里漏出几颗桂花糖来。
看到自己的贴身之物被他“蹂躏”成那样,琼华眼中蓄起一包泪,破罐子破摔道:“你喜欢就拿着吧,我只当荷包丢了。”
她是真动了气,将玉梳放在桌上,端了茶盘就要走,虞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好在有些腿长的优势,挡在了琼华身前。
真要张口时又磕磕巴巴:“对不住,我是真心喜欢姑娘…”
琼华眼泪早收不住,哭的鼻子囔囔的:“少骗人了,我们才认识多久。”
“就是从见第一面开始,我就觉得姑娘你很漂亮。”虞渊说着,眼前的女子抬头看向自己,正有一滴泪从她眼眶滑下。
“后来几次和姑娘共事,渐渐地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思。”剖白心思的羞耻更胜过表白的那一刻,虞渊只能将说了一半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伸出手替琼华擦了眼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又拿了桌上的玉梳。
“我考虑考虑吧。”女子声若蚊呐,却一字一句地都进了虞渊的耳朵。
“既如此,这玉梳就放在姑娘那里保管,若是哪天姑娘同意了…再和我说便是。”
云心总觉得送完醒酒汤回来的琼华有些奇怪,很难形容,就像是人还在,魂丢了。
同样奇怪的还有萧煜,自从谢宁出门去花街打探消息之后,萧煜就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原来王妃的诗书竟这样厉害。”
阴阳怪气。
门房递来了一封书信,是给云心的。她拆开一看,竟然是云萱的字迹,两家距离那么近,她能有什么事非要写了信过来。
才看了第一句,云心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如今云萱正埋头在傅家的各式账册当中,被赵娘子牢牢看住。她还谈及裴家又来到府上结亲,被她赶了回去。
末了,云萱单独列了一行,明日是父亲的尾七,邀云心一起去祖坟上祭拜。
案子了结,她们确实应该和父母交代一番。
云心提笔写了回信,又交给门房,只有一个字:好。
晚间,谢宁自府外风尘仆仆地回来,才进院就准备拿琼华手里端着的茶,被虞渊抬手一挡。
他正要胡扯上两句,见虞渊的神情变化,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逡巡,恍然大悟:“哦!你们是不是?”
容华阁内还亮着灯,谢宁没再和二人闲聊。他整理思绪进门回话:“主子,我去查了王生所在的那个水月楼,他们和旁边的怜香楼关系匪浅,据说王生在科举之前还不少在怜香楼花钱。”
这便非常奇怪,王生本人据打听,做派阴柔不说,恐有断袖之癖。怜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他去那里做什么?
谢宁继续说道:“我去了怜香楼,找鸨儿使了些银子,随口提了几个作弊举子的名字,她竟说都是怜香楼的常客,而且凑巧的是,他们找的都是同一位姑娘,叫银珠。”
他说着止住了话头,朝萧煜使了个眼色。
云心追问:“你可见过那位姑娘了?”
谢宁努力扯出一个笑,这银珠姑娘好巧不巧,就是被魏国公世子瞧上的那位清倌。
说起将这位清倌赎出青楼,还是他主子出的主意,这话当然不能和云心坦言,只能骗自己将谎话说的信以为真:“这姑娘约莫五个月前自己花钱赎了身,已经回老家去了。”
萧煜明白了谢宁的意思,配合着他打起了马虎眼:“既然查不到这个姑娘,怜香楼内总还会有什么别的线索吧?”
谢宁回道:“这姑娘的常客,其中有一位就是叶玄礼府上的管家。”
各条线索都直指叶家,或许云心的怀疑真是多余的,叶家害怕事情暴露,才会连遮掩都不肯,直接派了死士去赵娘子家杀人。
萧煜示意谢宁出去,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叶家真是幕后指使。”云心说着,想到不久前季十一传回的消息。
这些日子季十一接管了东市的茶楼,生意经营得中规中矩,不过凭他的机敏,倒是攀上了几家官员的采买,其中正好有一家提到过叶府的小厮同蓝家来往频繁。
可蓝家的书信上从没有提到过怜香楼…加上至今还未找到的叶府管家,以大理寺的能力,按官牒,相貌都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怜香楼做的是皮肉生意,要想藏个人或送人出城,应该不是难事,说不定管家就是借着银珠搭上怜香楼这条暗线逃跑的。
身旁的人走到背后,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从后面环抱住云心。
“怎么,如果谢宁查过这最后一条线索,发现不是叶家,云心姐姐会替他们翻案吗?”
曾几何时,还在做大理寺卿的父亲被年少的她问了同样的问题,当时父亲是怎么回答的?
“傅家人,当为生民立明,无论高低贵贱,只求无愧于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当年的父亲如出一辙。
第43章 醉酒
◎“你都不心悦我,还不许我走?”◎
京城郊外。
乌云蔽日,秋风萧索,花伯一早就在墓园擦洗碑文。头天下过雨,扰得不少生灵少了一天的嚼裹儿,有几只聪明的鸟雀正在偷吃供果。
李永书来王府带的苹果和梨子没能吃完,云心带在身边,刚好填补空缺。
姐妹二人本想安安静静地祭拜。可今非昔比,傅仪方恢复了官身,又加封爵位,附近的官员和曾经的门生将他排位前围得水泄不通,更有甚者拿了笔墨在抄碑文。
云萱对这帮官员十分不耻,偷偷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等他们足足折腾两个时辰,直到祝铁崖来才纷纷散去。
他对那些官员视若无睹,衣着整洁,神色肃穆,颇为正经地拜了三拜,又认真地从上到下看着碑文,半晌发出一声慨叹:
“傅兄,好个为生民立命,若天下的官员都如你一般,官场内必清如水廉如镜。”
石碑料子粗粝,坚硬无比,祝铁崖伸手摩挲两下,莫名地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傅仪方活着时和他并无交集,当他看了这碑文才惊觉两人竟是知己。
他朝云心姐妹遥遥一拜,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云萱如今是傅家的当家人,给父母烧了纸钱,那被火舌舔过的白纸轻飘飘地化了灰,还有些不听话的打着旋儿飞上天去。她拿火钳拨了拨未烧完的纸屑:“父亲,母亲,女儿没听您二老的话,和裴家定的亲让我给退了。”
“以后我就好好守着咱们家,真要成婚,就招赘一个,别担心。”她说罢磕了三个响头,又往旁边挪了挪,悄悄说道,“长姐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看到她马车上拿了酒菜的,估计要在这待一天。”
云心跪在小妹身边,没理会云萱偷偷告状的行为,又拿了一盘供果放在碑前:“父亲,母亲,女儿昨日追查春闱舞弊,叶家倒台是罪有应得。”
故人已去,大仇保了一半,云心想起昨日夜间那句“立命”的大论,若要维护世间正义,她的所为不过蚍蜉撼树,当着亲人的墓碑,却不知道怎么说不出口。
五内淤积一股悲伤,好似再多想一刻,她就会被无力和愤懑从头到脚填满。
云心只能急寻个话题转移注意,指了指云萱:“傅家的产业小妹管的很好,珠算虽然还没什么进步,好在有个赵娘子帮衬着。”云萱被她这样说,嗔怪地看了云心一眼。
视野中出现一抹碧色衣角,她不自觉地往后看,这一看不要紧,赵秋月正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后,手中还拿着傅家的对牌,显然是来叫她回去工作的。
赵娘子人长的好看,可这会笑起来怎么就那么瘆人呢。
这些日子云萱被那些个茶叶铺子成衣铺子的老板折腾的一脑袋官司,好不容易到了父亲尾七,借着也算偷个闲。
想不到赵娘子这么快就追了来,云萱告饶道:“秋月,让我和爹娘说会话。”
赵秋月也不同她斗智斗勇,只上前也朝着傅仪方的墓碑拜了拜:“老爷,如今家中只剩下二小姐,不仅要应付人情往来,还要巡视铺子,查账算账,实在是忙不过来。”云萱听着她一番剖白,只觉得道出了自己的心声,随着她一起点头。
“所以,”赵娘子话锋一转,“不如早点赐个小郎君过来,帮小姐一起打理事务。”
这话云萱却越听越不对,说到底是叫她早日成婚,她面上赧然,起身反驳:“姑娘我忙的过来,不用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