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衣角闯入云心的视线,径直进了屋。
云心指尖一颤,无措地垂下头。
要是让朱掌柜见到了萧煜,不知道会作何反应?她思绪最后锈滞在这里,不敢看朱芙蓉的表情。
脚步声在屋内响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露出枣红色的靴尖。
“东家,你今日的反应好奇怪啊。”对面的人皱了皱眉,将双手背在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莫不是情郎又来找你了?”
她好像没有看见萧煜?
云心不敢放松,若是她身上有毛,此刻恐怕立得根根分明,看向朱芙蓉的眼里似乎带了些…威胁。
半晌认命似的说道:“是。”
是?
是什么?
朱芙蓉随口一说,哪知她直接就认了下来,简直惊掉了下巴。
堂堂襄国的皇子妃,跑到滁州买了间客栈,难道真是为了会情郎的?
如此荒唐,在极乐门待了这么些年,这般人物也遇不到几位。
难怪方才看她进了屋,云心就一语不发,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绝对是威胁。
她默默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楼去了。
云掌柜没错过朱芙蓉那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疑惑道:“从前竟然不知,朱掌柜竟这样神神叨叨的,也不知怎么了?”
云心松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可能是吃太多了吧。”
说罢,她将热乎的汤圆接了过来,朝云掌柜一笑:“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发了赏钱就给你们放假。”
听到放假二字,这位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然而屋门已经合上,并不给他接话的机会。
滁州的形势她虽然还没摸透,可观察蓝家那人与随行的那些官兵,绝对不是一般的雇佣关系。
烧着的粮仓里面大概有什么秘密,而被萧煜知道了一些,他们才会这样穷追不舍。
屋内静悄悄的,根本没有男子的身影,她将汤圆放在小几上,问道:“王爷?”
窗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动,她支起窗棂,恰好与那双黑眸对视。
萧煜抓着房檐,眼圈似乎还有些发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云心一愣,侧身让开了窗户,任由他脚尖踩上窗沿,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了地。
他坐到云心面前,认真道:“我懂了,王妃为什么要和离。”
云心吹了吹碗里的汤圆,头也不抬:“为什么?”
“你气我算计这一切,所以要把给的名分收回去,让我在滁州做你的情郎…”
话说一半,被送过来的汤圆堵住了嘴。
被吹到适口的温度,甜软的糯米团子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又将唇齿粘连在一起。
是豆沙馅的。
瓷勺擦过男子淡红的唇瓣,留下薄薄一层水痕。
风光旖旎,诱人采撷。可无辜地猎物偏生没被捕捉,徒留下存活的寂寞。
身上每一处都叫嚣着对她的渴求,他却只能咽下并不解饿的食物,用视线贪婪地占有她。
云心本就不期待他能理解自己的意图,然而被这番歪理邪说实在气的够呛,本想自己吃掉的汤圆却送入他的口中。
“你要是再说,我就…改嫁!”
她此时面颊染上薄红,说出的话半点底气也没有。
萧煜却脸色一沉,看向她的眼中带了几分偏执:“姐姐看过我写的信了,怎么就不相信我是真的…”
“真的心悦你,从两年前的初见。”
手腕被他攥得发白,传来些许痛感,云心却感到一点隐秘的满足:“那你为何骗我,又用计让陛下赐婚。”
“既然感情是真的,为何总要掺杂着算计,只敢在信里对我坦诚相待,”她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垂眸不再看他,“真是…胆小鬼。”
下巴被轻轻抬起,强迫与他对视,云心在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
丢盔弃甲,溃败不堪。
他眼中的痴迷几乎满溢而出,像久囚于牢笼的困兽,终于得以喘息自由的空气。
触摸她的指尖冰凉,萧煜声音沉闷低哑,带着昭然若揭的欲求:“我心悦你,想时时刻刻都守着你,此情绝无虚假。”
他咬了一口云心的耳垂,逼出女子一声呻吟。
神思游离间,她想起了萧煜的小字。
不知何时搂在她腰间的手又一次收紧,低垂的眉眼观察过女子的反应,随后极力地掩饰着令人心惊的疯狂。
“冠礼将近,我很着急,怕出宫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萧煜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当时若不牵扯上几家利益,不求父皇赐婚,姐姐完全可以拒绝我。”
他的地位,想娶太傅之女,几乎没有可能。
若不是是上天顾惜他,让他知晓了银珠的事,或许此生便无缘再见她了。
“就这一次机会,我想为自己一搏。所以…不和离了,好不好?”
萧煜将心思细细说与她听,云心却始终一言不发。
屋内静得令人发慌,他的谎言被自己完全揭露,却得不到苦主的审判。
越等待越想逃避,生怕听她说出拒绝的话。
头顶传来一阵痒意,面前的女子踮起双脚,将他的发丝揉乱。
萧煜弯起眼角,配合着她的高度俯身。
“姐姐怎么像安慰小孩子一样?”
云心抿唇道:“就是小孩子。”
他显然不悦,又不得不配合道:“那就当作,我因小太子吃醋,将姐姐抢到身边,不许你再跑了。”
说罢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显然是想趁机多讨些便宜。
云心将手抽回,愤然想道:
怎么是当作,分明是真的。
比小孩子还幼稚。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笑得十分暧昧:“姐姐不是来会情郎的吗?”
第81章 相思
◎她说完,萧煜明显眼神一亮,像餍足的小动物。◎
屋内炭火烧得并不算热,汤圆晾得恰到好处,云心舀起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大,枣蓉绵密,回味除了醇厚的枣香,还夹杂着桂花蜜的甜味。
“云掌柜手艺这样好,该兼任个厨子,这间客栈也不愁没客人。”她喟叹一声,故意装作没听到萧煜的问题。
那人却不依不饶,黑亮的眸子依旧执着地盯着她,问道:“情郎呢?怎么不见人?”
云心没错过他眼底的笑意,抿着嘴唇,低头为难碗里胖乎乎的糯米团子。
这汤圆是云掌柜手包的,皮薄馅大。瓷勺一碰,刚好接触到收口处最薄弱的位置,本就白里透黑的圆子内馅瞬间涌出来,散发出诱人的甜蜜枣香。
正当萧煜锲而不舍地预备再次开口,被她故技重施,用汤圆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好了,这屋里除了你也没有别人。”她说完,萧煜明显眼神一亮,像餍足的小动物。
许是一晚上水米未进,他对这碗汤圆格外珍惜,云掌柜本惦念着东家吃过晚饭,糯米又不易克化,只送了四五个上来。
对于萧煜来说,就是垫垫肚子的程度。
“所以,那粮仓是你烧的?”云心看着他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萧煜将瓷碗放下,深深看了云心一眼:“倒不如说他们贼喊捉贼吧。”又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缓缓道,“那粮仓根本就是空的,周围撒上了些稻草和火油,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我正巧在那,就成了纵火犯。”
这些人装模作样地将空粮仓点燃,那其中的粮食又被转移去了哪里?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发生在客栈外的事,家丁对人拳打脚踢,恨不得将心急如焚几个字写在脸上,而那位皇商却显得过于气定神闲了。
粮食“被毁”,他虽不至于丧命,可这官必定是保不住了,连带着风雨飘摇中的蓝家,恐怕从今往后只会一蹶不振。
萧煜这只替罪羊就在眼前,只要仔细搜查,必然会有线索,怎么会让她三言两语就轻易打发了?
除非…比起寻找目击者,让她知道事情原委更麻烦。
云心想到今夜的烟花,陷入沉思。
或许他们本想以烟花作借口,将粮仓着火说成是一时不察,没想到被人撞见,这才拼命地想把人揪出来,顺便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她脱口而出:“王爷今夜怎么会在粮仓附近?”
萧煜表情凝固,似乎回想着不愿提起的经历。
半晌,他反问道:“那姐姐为什么会在云生客栈?”
“我…”自然是想来滁州寻你,分明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却滞涩在她喉中,成为不宣于口的悖论。
尽管带回襄国的尸体疑点重重,她来滁州之前依然不知道萧煜是否还在这个世上。
就如同不知道他是否死去。
她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在正月十五这天,看一看他曾经望着的月亮。
去岁春闱在太傅的主持下顺利进行,新晋举子照旧成为朝堂上几方博弈的耗材,而傅仪方负责的那届春闱的考生,在秀帝刻意地调度下几乎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