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焦灼。
空调风呼呼地吹,温度却越来越高。
时间和空气都错乱,心自然错乱得更厉害。
爱和恨都是如此的明显,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哪个会更重,哪个会更轻。
或许,是交融的吧。
两者缠绕,爱意更重,恨意就更重。
七年都没有消减半分的情绪,今日骤然被抬到明面上,像一颗不舍昼夜打磨了两千五百多天的钻石,曝光在烈日下,璀璨又尖锐。
时间又过去了三秒,焦灼的状态更胶着。
分秒都被拉得很慢,易书杳的汗水在后背滚落,脚步和心脏一样沉。
有千斤,浮在海面。
但其实也就那么五六秒钟的时间,易书杳没有动,这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或许是没听清要让开的指令,又或者是脑子转得比较慢,脑子还没有处理好这个信息。
但两人的对峙、僵持和势不两立,只有易书杳和荆荡明白。
在这五六秒的空白里,他们之间掀起了鲸波怒浪。
甚至没有对视。
都没有看向对方。
但那种极致的汹涌,经过这么久这么久分开的时间,却早就横亘在易书杳和荆荡中间。
一旦正式的会面,就会从海底喷涌,空调风里仿佛带着那年盛夏的湿漉水珠,潮湿又泛疼。
长满了青苔的教学楼,从此不会再有暖风和炽热的拥抱袭来。
五秒后,荆荡磁沉、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鼻尖骤然就酸了,清泪在眼眶里打转。心脏紧紧地皱在一起,陈旧地睡着了。
好几秒的时间,她意识到这是工作场合,刚才的失态尚且可以解释过去,如果再不让开,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易书杳极力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缓慢地让出了一条道。
荆荡旋即从易书杳身边经过,他拎着的西服衣角扫过她的手臂,带来酥痒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易书杳热意上头,想抓住他的衣角,不过还是很快被她现在要工作的念头压住,亲眼看着他一步步从面前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看着爱的人从面前一步步走过,会这样疼。那七年前他亲眼看着她离开,也会疼成这样吗?
一定会吧。
易书杳胸腔剧烈地颤抖着,呼吸难忍。
荆荡的助理看了易书杳好几眼,总感觉这个人很眼熟,他没多说什么,也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将七年的爱恨都关在了外面。
“你和荆总是老相识吧?”作者云朵觉得易书杳和这位荆总之间似乎很熟,两人氛围虽然僵硬,但总让人觉得像电光火石,随意地撞击就会闪出激烈的火花。
“他都说不认识了,怎么会是老相识?”易书杳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看向作者云朵,“你好,我是出版社那边派过来的编辑,想跟您谈一下税点以及撤诉的事情。”
“这都是小事,我对你和荆总的过往更感兴趣,”云朵是感情流作者,敏锐地感知到了一段错综复杂又情感饱满的关系,她道,“方便说说吗?”
阿禾愣了:“这是杳杳的私事,您不方便过问吧?”
“不方便也没关系,那谈谈税点?十二个点,一个也不能少。”
“我们的预算是十个点,领导那边定的。”易书杳一锤定音。
云朵摆摆手:“那没什么好谈的。”
“不过销量高的话可以提点,”易书杳说,“我相信您的销量可以提点。”
云朵蹙了蹙眉,思考着。
“您和荆总刚才是在谈影视版权吗?”阿禾道,“其实您书卖得好的话,出版费也不会少的。”
云朵不悦道:“出版怎么可以和影视比啊?你当我傻子吗?”
“当然不可以放在一起比较,不过影视版权的售卖比较难,出版销量高了之后提点,之后您的新书也可以签在我们社。”
“这倒是可以……”云朵有点心动地说。
“之前我们在沟通上有点差错,西瓜是我们这边刚毕业的女孩子,刚从大学里出来,很多事情都半知半解,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今天过来是诚心的,想把我们的合作继续推下去,”易书杳说,“你看我们还能继续合作吗?后续在出版上,我们都很好沟通的。”
“那你别让那个大学生做我责编了,你可以吗?”云朵问。
“这一点我们可以后续再沟通,您先撤诉可以吗?”易书杳笑了笑,“总感觉有把刀在头上,悬而未决呢。”
云朵笑了几声:“你们之前那个大学生确实太恼火了啊!定稿都没有给我看,就发一校了,后来封面也不给我看,请的封面设计师风格我也不喜欢,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会跟她说的……”易书杳一一耐心地跟她解释道。
十分钟后,云朵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这样说好了。”
“嗯,辛苦您。”易书杳松了一口气。
“没事,那个西瓜要像你一样多好呀,我哪里还会把你们告上法庭。”云朵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十点半,易书杳和阿禾从包厢里出来。
阿禾有要事,先下了电梯。
易书杳走得慢,脑子里一旦没有工作后,乱七八糟的情绪又塞满了。
她脆弱无依地靠在墙边,胸口还在为荆荡起伏着。
好绝情的一个人呀。
不过,没有她在七年前那么绝情吧。
他们算是半斤八两。
到底,还是她对不起他。
他现在这样不肯理她、想断绝一切关系的心态,也是对的。
但是如果,他真的以后都不想跟她有联系了的话,那两百万,她要还他的。
她没理由在知晓了那两百万后,心安理得地接受。
哪怕卖掉易家给她的小房子,她也要把那两百万还他。
可是还完以后,她跟他就会真的没关系了。
以后的以后,这漫长偌大的一辈子,她跟他从此就真的断交。
想到这个,易书杳难免哽咽。
可是,就算不把那两百万还他,她跟他也还是断交的状态呀。
他总归是把她当一个陌生人对待的。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还钱吧。
他们都是陌生人了,不还钱算是怎么回事呢?
易书杳呼了一口气,眼泪打着转地低下头,要不今天就把钱还给他,然后真的满足他以后永远都是陌生人的愿望吧。
反正他现在是讨厌她、不会再跟她和好了的。
“可是我不想彻底分开呢。”易书杳小声地捂住脸,眼泪无声地在指缝里流过。
心脏悸痛感倏地加强,她慌乱地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拿出药,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吃完后,她又靠在黑暗里,拿出手机,戳开了置顶的那个账号。
自分开的那一天起,这个账号就没再发来消息。
聊天记录停在七年前的某一天,成了荒芜绿意的终止页。
也不知道,他删除她,或者拉黑她没有。
易书杳这么久以来,都不敢查看。
但是今天,是不是可以问问他现在是否还在这里吗?如果还在,她就提及还钱的事情,务必将那两百万尽早还他。
苦涩地舔了一下嘴巴,易书杳戳进对话,手指在屏幕打字,却迟迟不敢按下他的名字。
荆荡两个字,现在都成了她的禁区。
一按就难受。
倏地。
走廊尽头的包厢拉开了门。
一抹高定白色西装出现在视线。
易书杳站在黑暗里,被开门时透出来的白炽光照得眯了下眼睛。
一秒后,门关上。
再无旁人的走廊响起皮鞋的脚步声,悦耳的,好听的,却又沉闷地,带酸气地踩在谁的心上。
一条长长的偶有昏黄灯光笼罩的走廊,两人分站两侧。
荆荡要想下电梯,必须经过她这里。
易书杳心脏发麻地想。
现在是绝佳的机会了。
关于那两百万。
易书杳抬起眼,看到荆荡朝观光电梯走了过来。
她心肺蹦跳得厉害,一声一声的,回荡在走廊。
他一步步地朝观光电梯而来,也是朝着她的方向。
滴答滴答。
空气里沉默地想着躁动的分子。
在两人之间发酵。
一小会后,他快要走到她面前了,青柠味像十七岁的苹果那么浓郁。
易书杳靠在漆黑的墙面,料想他一定没发现她的存在。
果然下一秒,他路过了易书杳,不作停留。
可是下一秒的下一秒,空气里突然响起易书杳哽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