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湿意,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陈轻央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石凳皆湿,她想寻一处静坐都无法。
“殿下。”
陈轻央脚步一滞,看向来人。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风雨飘渺落下,难掩那颀长矗立的身姿,正三品朝官服,身形冷寂,持稳端然,俨然似换了一副皮囊一般,他撑着一把伞走来,每走近一步,她都能清晰望穿那双眼底的一分薄红。
“侯洋。”
陈轻央唤了他一声,语调如昨,亦如老友相逢,是故人归。
“本想您回来那日就来见您,可是宫中戒备森严,您知道我的功夫,只怕未进午门便被乱箭射杀了。”侯洋喉头滚动,声音涩然,却还是故作轻松的与她交谈,随着话音削弱,那把原本天平的伞也渐渐倾斜出了一个弧度。
陈轻央死讯传来那日无人知他经历了什么。他亲友不待,求生艰难,想活着有尊严尚且还需靠仇人给体面,他与陈轻央该是一般人,他尚且走到了这,为何偏偏她没了性命。
他们应该共同站上去,站在上京世家的顶柱,给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好好瞧瞧,一个皇室弃养的公主,侯门废弃的公子终于爬上来了!
不过幸好,她回来了。
他伸开手,似乎想拥抱她,又有些犹豫。
陈轻央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了这连日来最为开心的笑容,她与侯洋相辅相成,一路人最懂彼此需要什么,亡命狂徒不留后路,他们做起事来可以永远的果断决绝。
“这些年,谢谢你。”
他们相拥一瞬,分别即快。
侯洋吸了吸鼻子,眼泪从泛红的眼眶中滚落,又重新上下将她打量,见她身形消瘦,声音又是一哽,“还活着便好,活着便是机会。就是太瘦了些,现在想想当初纵情玩闹也并非全是坏事,我恰好知道哪儿的厨子好用,回头我全给你找来好好补补。”
陈轻央拍了拍他的背,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侯家家主的位置,坐得还稳吗?”
侯洋抹了把脸,总算止住了泪,他端起朝服,对上她揶揄的目光,原先的端方持重已然不见踪迹,而是露出一个笑容:“嗯,南宫家势力如今大不如昨,新家主根基尚浅,侯府一事他插不进手,自然由我全权做主,现在说是世家与寒门相争,世家之间却也是一团散乱。”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一同转过头去。
雨幕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十步开外,梁堰和手中擎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而苍白的下颌。
他刚刚去取了伞,怕她淋了雨,匆匆追来,却恰好看到了她与另一个男人相拥的场面。
那一刻,他脚步生了根似的迈不动一步,那个男人他有几分影响,世袭而来的爵位,是世家之中过于规矩的新家主。
梁堰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那么站着,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侯洋认得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他没有半分犹豫,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陈轻央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
陈轻央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梁堰和。
她站在侯洋的伞下,声音平静。
“我们走吧。”
第106章
雨丝落在他肩头,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梁堰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倾斜的伞,看着伞下被完全护住的身影, 看着他们并肩离去,消失在游廊的拐角。
他手中的青色油纸伞垂落,砸在积水的地面, 溅起一片污水。
一个隐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梁堰和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她和侯洋,是何时相识?”问出这话时,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直。
暗卫低头, “属下不知。侯家公子行事向来不羁,与六公主在明面上并无交集。”
“并无交集?”梁堰和重复着这几个字, 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 “去查,动用所有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将她这些年的所有事, 一桩一件,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
“尤其是刚离开的那段时日。”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隐卫领命退下。
定远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危棋将一叠卷宗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王爷, 抚城那边传回了消息。当地的村民都说, 五年前确实来了一位夫人,带着个少年,深居简出。后来身子养得不错, 瞧着与常人无异。”
梁堰和翻动着卷宗,手指停在一处。
“就这些?”
危棋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个消息。派去的人寻访到一位年事已高的郎中,记性不大好了。他说,大约是五年前的秋天,他出诊过一回,是外乡人。”
梁堰和抬眼看他。
“说下去。”
“那郎中说,那位夫人身子亏空得厉害,是他行医多年见过最凶险的,几乎是油尽灯枯的底子。他……他还说,那脉象,像是女子小产后失于调理,伤了根本。但那家的人不许他多问,只让开了些温补的方子。”
书房内一片死寂。
梁堰和手中的狼毫笔杆上,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
“小产……五年前。”他低声念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崔同玉入京前的地方他查的彻底,只不过当时并没有陈轻央的消息,从那个地方再到抚城时间恰好是对得上的。
“崔同玉。”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五年前殿下在崔同玉身边的事能找到吗?”
危棋躬身,“主子,太妃行事隐秘,当年并未有直接的记录。只是……”
“叫他去办,”梁堰和打断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危棋脸色一变,“主子,那位一旦动用,若是暴露……”
“我只要五年前,她在崔同玉身边的消息。”梁堰和的声音不容置喙,“现在,立刻。”
危棋不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三天后,深夜。
一卷用蜜蜡封存的细小纸卷被送到梁堰和面前。
危棋展开纸卷,借着烛光,上面有些是被烧毁的痕迹,却不难看出上面的纸。
就这般拼拼凑凑,足够叫人看出,这是给怀了身子的女子诊断的案方。
纸卷从梁堰和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他不敢抬头去看梁堰和的神情。
偌大的书房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梁堰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一丝光。他猛地转身,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身侧的紫檀木长案上。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案角应声开裂,木屑四溅。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他俯下身,一口血呕在地上,染红了冰冷的地砖。
指骨碎裂的剧痛传来,他却毫无所觉,只用那只流着血的手死死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澹台殿。
鱼瞧碎步走到陈轻央身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是朝天阁宴后她委托侯洋替她寻来的人。
“殿下,侯爷从宫外送了信来,您让他盯着定远王府,近日的确有人在暗中调查近几年抚城的事情。”
陈轻央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手中的银剪“咔嚓”
一声,剪掉了一片最肥厚的绿叶。
她将断叶扔进一旁的竹篓里。
“由他去查。”她语气平淡,“有些事,总要见见光才好。”
后半晌话她没说全,她不与梁堰和计较前尘旧缘就是望他知情识趣,都已经将她害的这般惨了就别再来招她惹她了。
要是这些事能唤醒他一些分寸,她不介意再将这些伤口剖开给他看看,只求他别再靠近。
御花园的假山旁,陈轻央去见了陈靖平回来。
梁堰和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颓败的气息里。
她没好奇为何梁堰和能这般自由出入。
“梁王爷真是好手段,手都伸到我从前住的地方去了。”陈轻央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梁堰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轻央,我只想知道你当年……”
陈轻央终于转过身,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冷的。
“知道什么?王爷的暗卫神通广大,想知道什么还需要问我吗?”
“况且我的苦,拜谁所赐,王爷心里没数吗?”
梁堰和被她的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