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陈轻央亲自将陈玄轶送出了王府大门,坊间打更声配上夜色沉沉的长街,一荡一荡的余韵走远落下之后,只留下骇人的寂静。
早有下人牵来马,那长得神骏,腹部,背脊,甚至到每一寸布满虬实肌肉的骨骼,随着呼吸发出一起一伏的声音,嘶响在这长夜中。
陈玄轶翻身上马,视线落在陈轻央的身上,含笑看着她:“快些进去吧,当心照顾好自己……二哥这便回去。”
陈轻央垂下眼,夜风吹起她鬓边未绾的细发,也遮敛住她此刻复杂的神情,甚至并未发现陈玄轶再说出这句话时的异样,“今日所说,务必要小心。”
“好,”陈玄轶夹紧马腹,在应对这话时,他的眼底不自觉地盛满了说不出的温柔。
陈轻央的视线随着他消失的身影一并收回,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所有人都在安详入梦,再一想到不久之后上京即将发生的腥风血雨,那刻在骨子里欲望,驱使着她忍不住地颤栗与兴奋。
离她最近的落玉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她甚至能感觉到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在止不住地发颤。
在那个力道骤然一松时,她下意识开口道:“殿下……”
“抱歉,”陈轻央喃喃道。
落玉连忙摇头,“奴婢没事。”
关于定远王被扣留大理寺的消息,原先还只是捕风捉影,在三日未见其身影后,被传的神乎其技。
甚至什么话术都出来了……
有说是定远王为了子承父业,接管兵马统帅,这才设计陷害其父。
还有说,当初北境之所以会失守,也是因为定远王年少用兵不慎,落入陷阱,这才致使大军失利。
……
总之,所有的话术都逃不过,是定远王派人去杀北境那些喊冤的子民。
好像此事也无需三司再审,那坊市中的人言可畏就已经可以盖棺定论的判死罪了。
陈轻央便是在这个时候,打通上下,进到大理寺内的。
并不是囚犯,只是扣押审问,再加上北境盘卧的数十万云骑,在这里无人敢苛待梁堰和。
说是后罩房,却架不住阴冷潮湿,背面靠着的便是一排排牢狱,时常有湿黏的腥味传来,就连狱卒提审囚犯,也不可避免地会经过这个房间。
梁堰和开门时,只看到一整片笠檐遮面,那人双手抬起了手中的食盒,露出了一张干净的脸庞,明眸善睐。
她努力挤出一抹笑,不想让他担心,“是我。”
梁堰和一怔,将门推开了些,他身上还穿着那日祭天时的外衣,大氅被脱在一旁,屋子里的温度几乎与外间无意,他的手却是热的,牵她走了进去:“你怎么来了?”
陈轻央在他转身以后彻底沉下了嘴角的笑意,她忍不住捏紧了手中带来的食盒,梁堰和的语气甚至神情没有丝毫不对,就连最细枝末节的动作也是令人熟悉的感觉。
但她却觉得十分奇怪,就好像有哪里变了一样。
陈轻央将笠檐取下,挂在一旁,沿路被染湿的披风与那间大氅交叠放置在一处,整个人也抱紧了梁堰和,鼻头酸涩,泪水氤氲,埋在他怀中,哑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梁堰和沉疑很久,内心一番交战后,最终不再控制的抬手将陈轻央狠狠揉进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陈轻央睁开眼,下颌抵在他的胸膛上,深吸一口气,尽量露出一个放松和缓的微笑来打破两人之间的冰冷:
“我该早些时候来的,只是这两日宫内的昭仪娘娘有事寻我,这才耽搁了。”
“此处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梁堰和伸手抚过她乌黑浓密的盘发,内心微微有些发热,他一手搂着她的后背,温柔道:“回府之后,一应处理不来的事情都可以找管家协商,他是我从北境带回的老人,十分可靠。”
“好,”陈轻央压下心中怪异的念头,更深的贴近梁堰和怀中,笑道:“我从府上带了许多你爱吃的饭菜,你快尝尝。”
饭菜摆出来不多时就冷了,两人吃的不多,东西几乎是原封不动的重装了回去。
重新坐下以后,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有话想和你说。”
梁堰和神情未变,亲昵说道:“你先说吧。”
陈轻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胸腔有些发紧的问:“这此的事情疑点重重,那日你为何不为自己辩解,你若是开口了,没人敢羁押你。”
梁堰和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并未及时应她的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骤然间幽邃深沉不少。
这样不带什么情感,不带什么笑意的神情陈轻央不是第一次见,久别重逢最开始,他看她就是这样的神情。
这种陌生又疏离的感觉,已经很久没在见到。
“若是我在这大理寺能叫陛下安枕几日,那我何不做个知情识趣的贤臣,也省的步我父王的后路。”
陈轻央脑海里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心绪仍旧有些紊乱,不知是因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还是其他,她喉咙上下滚动,止不住问:“可你若是在这里,北境的旧案该如何办。”
梁堰和皱眉,开口:“此事暂且不着急,我有一事想问你。”
“什么?”
“你可知玉婉在何处?”
陈轻央脑子里嗡嗡作响,立时沉默下来,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挤出了一个与以往无异的笑容来,摇头道:“楚姑娘不是在回京那日被送走了吗?”
梁堰和默默注视着陈轻央的脸,心潮翻涌,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个答案,但是他不介意再给她无数次的机会,只要她承认,所有的一切他都愿意既往不咎。
甚至是当做无事发生,原谅她。
“是啊,我命人送她回北境,手下的人却传信说她在路途中执意回老家,任人如何劝阻都不愿意回去。”
陈轻央勉强笑笑,不由得心跳加速,这几日无数的事情处理不尽,险些要让她忘记楚玉婉的存在了。
然而她沉吟未语的模样,落在梁堰和眼中就是心虚。
梁堰和用额头亲昵抵着她的额头,沉沉闭眼,声音沙哑问道:“玉婉临去见曾见过你一面,她可有向你透露过什么事情?”
“我与她素来不和,又怎可能会知晓。”
陈轻央的呼吸轻浅急促,自然没注意到他此刻神情的不对劲,陈轻央抓着他的手臂微微用力,眼底思绪乱飘,处置楚玉婉的事情她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梁堰和定定看着她,平静说道:“不知就不知吧,冬夜天黑的快,早些回家去。”
陈轻央怔愕,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与她正对上目光,见那双眼睛多了些不解。
他亲自为她披上披风,补充道:“大理寺不定时会派人前来查看,若是叫人发现你在这,我担心郎亦平借机生事。”
陈轻央身形微微晃动,两人之间愈发静谧下来,回神过后,她重新带上笠檐小声道:“那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房间的大门重新被打开,陈轻央眼圈红了,门外站着两名狱卒,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能再说。
在狱卒的领路下,陈轻央顺着来时的路,从侧门离开了大理寺。
在坐上马车后,她见到车内的不速之客时抬手取下了头上的笠檐,眼底一片霜色,她阴冷吩咐道:“去城外,我要见楚玉婉。”
侯洋伸手摁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褪去那层玩世不恭的嬉笑,他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能去见她。”
“我不见她,难道还要这样一辈子养着她吗?”陈轻央嘲弄一笑,“梁堰和今日问起了楚玉婉,我必须要在他出来以前将楚玉婉送回北境,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迹上,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要问出楚玉婉口中的那个人!”
而在陈轻央离开不久后的大理寺,一名粗衣打扮的男人进到了梁堰和的房间。
“主子,王妃上了马车之后,就下令出城了。”粗衣男子恭敬的说。
梁堰和捏着眉心手指微顿,心绪纷乱作祟,淡淡道:“派人跟紧些,做了何事,见了何人,事无巨细我皆要知晓。”
“是,”男人拱手应过后,又一次悄无声息的匿出了这个房间。
与此同时,马车来到了城外,陈轻央下车时转首望了一眼不远处葱葱郁郁的林子,示意下人过去开门。
她身边带着的皆不是王府的人,这些人也并不认识楚玉婉。
门被打开,院子里面静静坐着一个女子,在看到她时,那人登时神情大变,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哪还有半分蒲柳美人的姿柔。
“你来这里做什么?”楚玉婉抓着她的手臂,指甲狠狠掐进她的皮肉,依然觉得不够,她没想到陈轻央的胆子居然这么大,她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敢囚禁我!”
陈轻央微微用力就挣开了她的束缚,楚玉婉哪里会是她的对手,身体顿时倒退了好几步,狠狠砸在了门前的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