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青瑶好笑地点点头，答应自己会保守此事。
但她心里清楚，那位谢小公子大概遇到过数次刺杀了，知道他来雁南查真相的人，怕是多如过江之鲫了吧？
此事与淮青瑶无关，她并不放在心上，回淮府后没几日，便到了秋闱，考试一共两天，出发前她给容雪杉备好了衣裳和干粮，嘱咐他好好考试，望着容雪杉走进考场的坚毅背影，她竟然生出了一种吾家有儿初成长的错觉，也算是很新鲜的体验了。
两日的时间很快过去，等待成绩的日子更是令人心焦，容雪杉和平常一样反应平平，主要是淮青瑶在焦急。
放榜的日子是初八，她从初一就开始掰着手指头问容雪杉还有几天，容雪杉只好放下手里的书页，柔声安慰她说：“时日尚早。”
到了初二，淮青瑶又问了一次。
容雪杉答：“比昨日少一天。”
初三，淮青瑶在屋中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考前应该替你去寺庙里求个符的，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说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现在去应该也来得及。”
她拉住容雪杉的胳膊，“咱们去寺庙里拜一拜，保佑能考出个好成绩来吧。”
容雪杉岿然不动，反手将淮青瑶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手环住她的腰，轻笑，“你怎么比我这个考生还急，卷子都已经交上去了，再拜神佛也是无用，安心等着吧。”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淮青瑶也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激了，老老实实坐在他怀中把玩发丝。
可心中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过了秋试，便是她和母亲约定过回家的时间，若是容雪杉未中，她仍旧可以借口来城西与他相会，可门第之差横在两人之间，终究不能成婚；若容雪杉考中，不日便要上京准备春闱，紧接着是殿试，不管结果如何，这场游戏都会落下序幕，他们之前也再无任何交集。
之后几天，两人相安无事地过着，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直到初八那日早晨，淮青瑶罕见地发觉容雪杉在紧张，整个人虽然镇定自若坐在桌案前看书，但淮青瑶看得分明，他手中的书页根本末曾翻动过。
那股消失数日的紧张感顿时也笼罩了她，淮青瑶问：“何时去贡院看榜？”
“时辰尚早，等到人群散尽了再去也不迟，”容雪杉翻动书页，想起上回他未中举还被人榜下捉婿的经历，这种事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便告诉她自己晚些时候再去。
淮青瑶心想也是，现在看榜的人肯定又多又挤，还不如等等，等到别人差不多看完了再去也来得及。
正说话间，院门被敲响了。
两人疑惑对视一眼，上前开门，来的是村长和县衙中的王捕头。
容雪杉一头雾水地将两人请进门，落座看茶，问询来由。
王捕头拿出了一张考卷，摊到容雪杉眼前，问他，“容公子仔细辨认一下，这张考卷可是出自你手？”
按理来说，秋闱的考卷都应封存入库，除非考生徇私舞弊，否则，即便是主考官也无法拿取。
可自己的试卷又怎会出现在此？
容雪杉一下子慌了神，接过卷子扫了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字迹，抬头对上村长与王捕头略带怜悯的目光，他心里突突直跳，又将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个囫囵。
一旁的淮青瑶看出了他神色不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也跟着一同翻看起来。
淮青瑶葱白的手指点在试卷正上方，声音平稳且冷静，说出的话像是给容雪杉喂了一颗定心丸。
“这不是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秋闱以及春闱的考试时间为私设，与历史不符，请勿考究
第24章 过家家第二十四天 中举
淮青瑶这一提醒, 容雪杉才发现这处极为重要的错误。
这张卷子是他去年秋闱所写，上面所有答案确实是他的笔迹——除了那个姓名。
也不知对方是用何方法，竟然看不出任何涂抹的痕迹, 原本的字迹被完全擦除干净了，落下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淮青瑶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果然听王捕头说：“圣上派了巡抚大人来查学子秋闱徇私舞弊一事, 没想到受害之人竟然是容公子。”
容雪杉心中讶然, 说不出心中究竟是欢喜还是怅然若失。
若是从前, 他定要击鼓鸣冤，为自己讨个公道，可若非此人替换了他的考卷，他恐怕早已去往京城，怎可能继续留在槐安巷, 又恰好救下青瑶呢？
虽是阴差阳错, 却也成就一桩美事。何况他心里清楚，就算事情被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能为他一人开先例，特允他和同年的考生一起参加春闱。
见他久久不作答，王捕头心里也忐忑不安：“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时隔这么久, 也无法追回。听说你参加了今年的秋闱，上头来人说，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 不用看这次秋闱的成绩, 直接去京城参加春闱，第二个，”王捕头比划着伸出两根手指头, “便是用银钱补偿你。”
他算是这一带比较有资历的县衙统领，面色凝重地劝容雪杉：“许多事情也许没有特定的是非对错。如今是你占着理，被人替换了考卷，若是真的选择闹大，反而不值当。”
他以过来人的身份看事情，建议容雪杉拿钱息事宁人，不要再过多追究，“眼下圣上派巡抚来查，是表明圣上对世家与寒门的一视同仁，若是追究不放，那便成了质疑圣上的用人之能。”
“毕竟那李代桃僵之人最后还做了官，朝中势力复杂，盘根错节，上头的意思是抓出主考官、抓出买卖试卷的两方人，不可牵扯过多。”
王捕头又压低了声音：“若是你选择息事宁人，巡抚大人另补贴二十两银子，一共一百二十两，不管你今日高中与否，这笔钱够你生活大半辈子了。”
容雪杉早已在心中衡量过此事，王捕头还未开口之前，他就早已预料到了，见他果真如自己推测那般劝他拿钱平息风波，也不意外。
虽然他的选择与王捕头的一样，可还是得摆出几份受害者的姿态，故作思考，一脸为难地在两个选择中摇摆不定。
屋内一干人都等着容雪杉难做决定，他心里却想着贡院外放榜的情形，算算时辰，若他得中，报喜人也差不多该登门了。
外头吵吵嚷嚷的，侧耳细听，却有鞭炮声传来，夹杂着高亢的呼喊：“中举了！中举了！恭喜容家郎君高中解元！”
呼啦啦的人声从门外涌来，屋中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喜色。
王捕头高兴的是，他不必再多费口舌劝容雪杉选择那笔银子，差事好办许多。
而容雪杉想的则是，他虽因冤情误判，但连考两次秋闱都是解元，传到圣上耳朵里，于殿试有极大助益，若他谋得一个好官，也能带青瑶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等送走了报喜人和王捕头，淮青瑶看着手中那张写有秋试头名的状纸还愣神片刻，没反应过来。
她看上的穷书生学识才华竟如此之高的吗？
那厢容雪杉把一百二十两银子放入她怀中，银子被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秋闱高中，按照旧例，举子要在一个月内赶到京城，除去路上花费的时间，她大概率没几天可以和他相处了。
模糊的时间一下子变得清晰，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叫她快刀斩乱麻，尽早结束这段情。
她该为容雪杉高兴的，秋闱有这样的成绩，想必他今后肯定也是官运亨通。
可一想到两人即将分别，她心里涌上许多不舍，一时之间情难自禁，眼眶里蒙上一层薄雾。
她垂下眼睫，不想让容雪杉看见自己的眼泪，声音闷闷地说：“把这些给我做什么？你去京城肯定有许多要打点、用银子的地方，况且，这是你耽搁蹉跎了一年时间换来的，我怎么能……”
她想将银子还回去，容雪杉却按住了她的手：“上京前途未卜，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原是不想同你分开，想带你一道去京城，可我明白，你从来都不需要依附谁而活，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虽然你每日从裁缝铺回来都嚷着很累，可是我能看出来，你心里是欢喜的，连眼睛里都闪着光，我不该那样自私，为了贪图一点温存强把你绑在身边不放，何况我此去也是居无定所，不忍心让你同我一道风餐露宿。”
“我想…等我登科及第便来迎娶你，不会很久的，只需等我半年，到时我向陛下求旨回雁南做官，你守着你的裁缝铺，我做我的父母官，以后我们日日都在一处，可好？”
听完这一番话，淮青瑶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怀中的布袋子上。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背负的，等容雪杉一走，她再也无法借口逃避相亲宴了，祖母会挑出一个又一个家世非凡的男子来与她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