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滨去端热水了,回来时见到这么多人, 水盆撞到了成夷身上。
哐当。
众人终于收回了心神。
邵儒不得不道:“陛下召见。”
段红萼坐在榻上, 轻声说, 她走不动。
一台轿子抬过来。段红萼期间无聊地等着。
每个人都站着,垂着头,一句话不说。
每个人都把自己当空气。
只有段红萼坐在榻上, 有一搭没一搭跟鞠滨玩翻绳的游戏。
真有意思。跨越时空,这个世界竟然也有这样的游戏。
鞠滨垂头丧气地玩,他好看的眼那总是带有魅韵的长眼,要哭了似的。
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场,红萼会抱住他的头,像他的头颅已经断掉一样,亲他。
一个在她面前乖巧顺从的不是男人的男人。她感到安全,感到快乐,感到自己可以掌握。
鞠滨不玩了。他抬眼问邵儒:“陛下为何召见姑娘。”
一个太监不该问出这样的问题,贵人们要做什么,他都不该置喙。
他只是怕。
怕这些来势汹汹的人,要带姑娘去不好的地方。
邵儒自然未答。
他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只冬天太寒冷了些,他在呼吸,冬天的呼吸能见,便不似木头了。一个装不成木头的人。
成夷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大将军向陛下讨了您的命。”
他看着红萼,焦急浮现在他眉眼:“您、您,保重。”
轿子到了。
红萼该上轿了。
她抚过鞠滨不自觉流下的泪,她说她不会死。
“等我回来。”
鞠滨叩拜在地。
飘摇的雪花总是多情的,路过无数个人,在人的温度里成露。
抬轿子的近卫走得很慢,慢到红萼都快不耐烦了。
成夷恨不得不走了。
当轿撵抵达,红萼步入殿中。满堂的灯火做她陪衬。
她明明是个俘虏,走得却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她不下跪,不求饶,就只是慢慢走进来,一路走,一路看坐在最高处的那人。
她的视线始终对准他。
没有人出声。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移动。
直到有个喝酒的纨绔子弟,昏昏沉沉,不知为何耳边的欢闹宴会声静了,抬头看去,惊愣之下,吓得直往后躲,翻了凳,碎了盏。
他惊道:“妖……妖精!”
酒湿了他衣衫,他捂眼再看。
却见那妖精侧过头,对着他轻蔑一笑。
蔺倡骨头都在发颤。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想要寻她,捉住她离去的衣袖。
险之又险,被他老爹逮住了,逮回座上按着。
宴上众人活了过来。
谢平曲叩拜:“请陛下杀了此女。”
二殿下道:“父皇,这个女人已成我姬妾,请父皇将她的性命交与儿臣,儿定看管好她,不叫她有任何祸害晋国的可能。”
赵盍晋也跪在殿中,想必为了段红萼的性命,赵盍晋与谢平曲已有过数次争执。
魏宣呆呆地看着鬼将军,好美的女子。她对父亲说:“爹,爹,好美,能不能,能不能不杀。”
魏蒙扯下一段衣袖,扔给她:“捂住你的眼睛。”
魏宣不要。
如果她有姐姐,就该是这样。姐姐。姐姐。
太子看了半晌,继续磕瓜子,低着头磕,似乎不闻不问不看是非。
可一双低垂的眼,阴郁发冷。
柳贵妃脸色难看,却无法出声。留下此女恐为祸患,扬言杀了此女又怕儿子生恨。她只得装死人。
可她忍不住偷看陛下。陛下您……
您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美貌,有任何动摇的,陛下。
您必须如此。
“谢平曲,你以为一个女人能动摇朕的江山。朕偏要她做晋国的郡主,告诉天下人,晋国优待任何国家的子民,无论是俘虏是女子,一统天下之日,都是我晋国子民。”
谢平曲猛地抬头,又硬生生低下头去。是了,以陛下的骄傲,他越是声明此女的危害,越显得晋国君臣不过是贪恋女色之徒。不,不对,段红萼的身份是黎国的鬼将军,一个黎国的将军,却成了晋国的郡主,这无异于叛国。宣扬投降于晋国便能坐享荣华富贵,不失为好手段。
杀了她,反倒激起黎国血性。
终究只是一个女人。陛下一心天下,怎会容忍一个女人作乱。
造一间金屋关起来,锦衣玉食地喂养着,费不了多少花销。可是,可是,谢平曲始终无法掉以轻心,他重重疑虑,但陛下已开金口,他只得从了。
“是,陛下,是微臣多虑了。陛下高瞻远瞩,臣惭愧。”
赵盍晋紧拧着眉,他要她活,却是作为他的姬妾而活。
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罢了,不过换个名头。
良久,赵盍晋道:“谢父皇。”二皇子叩拜起身。
段红萼站在殿前,并不跪拜谢恩。她仍然望着殿堂上坐最高的那一个。
郡主?
这有点出乎意料了。段红萼知道这具身躯,她静静打量过这张脸庞,饶是经历过现代社会的冲击,这样一副身躯,也有点超乎常理了。
江山美人在握,不是人至高的追求吗?台阶上那人为什么不动心。
他在装模作样,还是真的不感兴趣。
自那天后,段红萼被送进玉芙宫关了起来。吃喝从未短过她,取暖的炭火也是上好的,只是婢女们从不与她说话,甚至不看她。
段红萼坐牢了。
段红萼回想自己,没杀人怎么就坐牢了,坐牢还有狱友呢,她一个人坐算怎么回事。
她该偷偷摸摸抢抢,把权力拿来摸摸,这坐牢也就坐了,什么都没享受,为何要整日整日被关在殿里。
段红萼还是整日没力气,她怀疑她的吃食里被加了软骨散一类的东西。这具身躯有武将的设定,拉大弓骑大马,冲不出皇宫夺刀杀几个侍卫还是能做到的。
但她现在常常躺在榻上,骂人都没力气。
没力气也骂,她把赵盍晋骂得狗血淋头,骂谢平曲五马分尸,甚至骂赵质,骂得侍女们跪了一地浑身发抖,段红萼笑起来,说怎么不跟她一块骂,我在坐牢,侍女不也一样坐牢,只是我的牢在玉芙宫,你们在皇宫。
赵质就是这时候来的,把这番话听得完完整整。
段红萼见他来了,更是骂得起劲,她边骂边大笑。
赵质道:“你们都下去。”
侍女们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段红萼心道,冠冕堂皇的帝王,不也还是为了……
但赵质取出一个风车,孩童的玩具,他把这风车放到她手边。
这是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红萼抬眼望他,不明白。
赵质没呆多久就走了,甚至不与她搭话。
第二天赵质又来了,送给她一只小兔子,毛茸茸的,红萼想跟他说话,但赵质只是摸了摸兔子,走了。
红萼明白赵质要做什么了,赵质想要驯化她。
或许是觉得她这样的美人有利可图,无论是拿去和亲还是拿去做什么,都是一个很好用的物件。
红萼偏不。她把兔子杀了,用炭火烤,她宁愿吃兔子肉,多吃点,吃饱点。
她吹了吹风车,小风车转啊转,一并扔进炭盆里。
烧了,都烧了。
一连好几天,赵质都没有来。
红萼要求给些话本子、五子棋也好,但侍女听不见一样,不搭理红萼。
红萼在脑海里喊678,678休眠中,也不搭理她。
赵质再来的时候,红萼从身后抱住了他。
赵质掰开了她的手。
但第二天,红萼的禁闭结束了。
红萼茫然地猜测着,或许他不是为了驯化她。他是在看一个将军到底能有多大的恒心与耐力,他或许在测试,最后他把红萼归于危害不大的那一类,认定红萼翻不出血雨腥风,于是红萼有了些许的自由。
侍女们开始轻声细语地与她搭话,拿来她要的话本子,拿来棋子,但侍女不会下五子棋,只会围棋。
红萼才不会围棋,她只会五子棋。她要侍女与她下。她教她。
侍女不望她,只低眸看着黑白的棋子。
“为什么不望着我的眼睛。”当你与我对话,应当看看我。
侍女摇头:“奴不敢。”
“我不会吃了你。”
侍女轻声笑,笑而哀道:“看了郡主,就要呆住了,呆住的奴没办法陪郡主下棋。”
“那就不下棋了。”红萼推倒棋子,黑黑白白在地上蹦。
然而侍女并未如红萼所愿,侍女跪了下来,满地找棋子,一颗又一颗,黑的、白的。
红萼愕然,她慢慢蹲下来,有一搭没一搭捡棋子,黑的、白的。
两人的手碰着了。
为了一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