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红萼抬起无力的手,打他一巴掌。
“玩具,”红萼说,“我有了新的玩具。”
鞠滨长眸低垂,身段放得更低,恨不得做泥,让红萼踩在他身上,从此后走到哪里,沾了泥的鞋履都带了痕迹。
夜宴里,美食佳肴封赏不断。柳贵妃在帝王宝座旁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宫里无皇后,柳贵妃位同副后,有臣子趁着宴上的和谐欢乐,忽然建言贵妃贤良淑德,孕有二皇子盍晋,二殿下此次领兵连克多城,斩杀黎国大司马,活捉黎国将领,灭黎国指日可待。今后位空悬多年,贵妃娘娘出身世家,柔嘉维则,德冠后宫,宜母仪天下。
柳贵妃小心翼翼地看向帝王赵质。
赵质的质是质子的质。当年晋国国力衰微,强国凉国在侧,晋国为表无称霸之意,不仅送去赵质的阿姐和亲,更将尚在襁褓之中的赵质一并送去为质。先皇连个名字都没取,大臣提笔写文书问及先皇,先皇随口道:“既然是个质子,就叫赵质。”
赵质未及弱冠之时,晋国国内为了储君之位爆发战乱,赵质娶了凉国公主,借兵凉国平定晋国内乱,上位称帝。凉国意图以赵质为傀儡皇帝把持晋国朝政,赵质蛰伏数年,明示忠顺,实则练兵,后釜底抽薪,联合身为凉国宠妃的阿姐,毒杀了凉国老皇帝及太子,在凉国内乱之际,一举灭了凉国。
凉国公主被迫自尽。公主贴身的侍女却已怀孕数月,在公主离世之日诞下皇子合玦,后成为晋国皇后。
然而侍女念及公主与凉国,始终羞惭难安,没几年便抑郁而终,撒手人寰。
赵质称帝这些年,数次御驾亲征,灭了北方诸国,一统北地。
如今天下大势,唯有南方黎国苦苦支撑。
这次黎国大败,黎国版图再次缩小。
朝中大臣听到立柳贵妃为后的建言,有的附和,有的默不作声。
帝王赵质在宝座之上,目光点兵点将,落到当朝魏氏丞相身上,道:“丞相,你觉得如何。”
丞相魏蒙,和通常的文人不同,他生得异常高壮,每次上朝站他后面的大臣苦不堪言,总有种呼吸全被魏丞相的背挡住的窒息感,身形带来的压迫并不好受,但人家是丞相,总不能按高矮排叫丞相站后面去。
魏蒙是凉国人,在凉国时不过一马奴,给贵人们当上马凳贵人还嫌粗俗的卑贱奴仆。
赵质瞧出此人非池中之物,魏蒙也真心要为自己换个主子。
一个是为质忍辱的质子,一个是卑贱不堪的马奴,两人于绝境之际坐谈天下大事,此后二十年,君臣和睦君唱臣和,一步步打下如今基业,早已不是当年受辱卑贱的质子和马奴了。
宴席上,魏蒙道:“此事重大,何不容后再议。”
柳贵妃面上的温柔笑意几乎凝滞了。
夜宴霎时冷清几瞬。
老匹夫。赵盍晋在心中暗骂。
有大臣即刻反驳,但渐渐在窒息的氛围里消减了声音。
这或许是陛下的意思。魏丞相一向忠于陛下,很多时候,魏丞相的意思是传达陛下之意,魏丞相不过是替陛下开口罢了。
魏丞相无妻无子,一心朝政。唯一的女儿是战场附近一农妇所生。
农妇因怀胎八月见了血难以撤离,当战事来临,全家抛下农妇跑了。
整个村落空空荡荡,唯有农妇早产的哀嚎。
大战胜后,大军路过村落,魏蒙隐隐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他下了马,手握重剑走进院中,一个奄奄一息的产妇,一个脐带未断的婴孩。
魏蒙亲手切断脐带,抱起血污的孩子,农妇喉咙颤响,想要说些什么,却无力出声了。
魏蒙许下诺言,会养大这孩子。
农妇眼角流下泪来,目光望着魏蒙怀中的婴孩,很快断了气。
魏蒙葬了农妇,从此有了个女儿。
魏丞相无妻无子,不大可能谋反篡位,这些年来,陛下始终爱重丞相。
魏丞相之女一贯放养,京中私下里都说此女粗俗不堪、舞枪弄棒,不勘为配。况且并非丞相亲女,丞相与陛下之前常年征战在外,这个女孩不过是奴仆养大,虽顶了千金的名头,但到底不上不下。
提亲的人也有,但都被丞相的女儿魏宣打跑了。
魏宣立志不嫁人,不生子,不做他人妇。
有的私下里说,是丞相想让魏宣当未来的皇后,这才把适龄的女儿留在家中。
至于嫁给哪位皇子,他们就不好猜测了。
立后这样的大事,关乎太子的处境。而太子只是吃着去了核的腌制梅子,酸甜可口,又攥一把瓜子慢慢磕。
常年坐冷板凳的太子也毕竟是太子,帝王外出征战时,他也挂了个监国的名头。虽然实际由赵质指定的几位大臣处理政务,但奏折都得过太子的目。
为防生乱,赵质拨给太子的护卫营是实打实的精兵。大臣处理政务而太子监国。一统北地后,赵质不再征战,选择休养生息发展民力,备战黎国。
帝王坐镇,太子失去了监国的权力,护卫营的兵力被削减了大半。柳贵妃孕育的二皇子逐渐在赵质面前露眼,数年下来,太子几乎成了透明人。
此次出战黎国建立军功的机会,自然也落到二皇子身上。
太子磕着瓜子,仿若这宴席全然与他无关。灯火通明,他长及踝的头发垂在西域进贡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他磕的瓜子也是用茶叶和盐炒的,自带茶香。
太子渴了就喝口酒,不贪多。酒是桃花酒,太子在院子里埋了好几坛。
再如何坐冷板凳,赵质从未短缺过太子的金银花销。而太子有一手下,于经商很有些天赋,运晋国的茶和丝绸到西域各国行商,倒手转卖等,各种赚钱的法门多有涉猎。
太子是个闲人,闲人能做的,吃好喝好睡好。
又有大臣挣扎了一下,说着立后的必要之处,但帝王赵质一句话切断了这场谏言:“立后再议,为将士论功行赏。”
柳贵妃掐了自己一把,将情绪勉力收回去。这些年来,她有哪里做得不好?
她本是嚣张性子,但赵质厌恶这类人,她不得不学着柔顺温和、学着贤良淑德,克制自己的本性,钻进妃嫔的套子,只为了有朝一日被立为后。
但陛下看起来,根本没有考虑过她。
为什么,是她世家出身,陛下提拔寒门厌恶世家?是她孩子太出挑,要打压她的孩子?还是太子,难道陛下始终属意太子,根本没考虑过盍晋?
柳贵妃垂下脸来,她得继续忍耐。
陛下对后宫像对待工具,哪有半分真心。是了,晋国的第一任皇后,当初的凉国公主,自缢身亡。
陛下唯一的几分真心,或许是给了长公主。联姻的长公主毒杀了凉国皇帝和太子,而她与凉国皇帝的孩子,本该被扼杀在襁褓之中,陛下却放了那孩子一马。
长姐如母。长公主如今避世不出,而那个孩子自小被长公主送进寺庙,出家为僧。
柳贵妃也是母亲,如何不知长公主的心,那孩子留在尘世终究是凉国皇室血脉,碍眼;唯有出家,不在尘世之中,或许能有更多生机。哪怕为此母子分离。
当论功行赏到谢氏平曲,柳贵妃被其言论惊回了神。
“陛下,”谢平曲出席跪拜在地,行大礼,“臣无需任何赏赐,只向陛下讨一个人的命。”
“恳请陛下诛杀昔日黎国将军,如今二殿下的宠姬,段、红、萼。”
满堂哗然。
段红萼躺在美人榻上,不知将有一队人来带走她。
带到晋国满朝文武齐聚的夜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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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被强夺的绝世美人06 夜宴佳人,满堂……
邵儒遵循命令去带那俘虏来。
一队近卫井然有序, 要去捉拿二殿下的宠姬。
夜里飘起雪来,满宫的灯火红得似血。邵儒不由得想到,那曾经的将军,如今的宠姬, 明日要化成这宫城里不起眼的一抹血了。
谁为她收尸。
闯进那不起眼的屋子, 人在榻上。
邵儒忽然间动不了了。所有的思绪凝成冬天的寒冰, 他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
破开房门带来的寒风, 卷动了她的头发。她轻柔地从榻上起来,看也不看来者,只低头找自己的鞋。
邵儒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恢复意识时,手中已拿起一只坠了宝石的鞋履。
他半跪在地, 精神恍惚。
他把鞋送到她脚边,跪着为她穿上。
他不再抬头看她了,哪怕多看一眼, 他担心自己余生无法忘掉。
他忽然想告诉她, 有人要她的命。
走吧。
走出晋国,回到你的家乡去。
年龄稍小的近卫在掉眼泪,成夷视线模糊了, 他马不停蹄擦去眼泪。
他为什么要哭。
不是个孩子了, 为什么要嗷嗷待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