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母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语不成句地哆嗦着乌紫的唇,尝试数次也爬不起来,无一例外地跌倒于尘土。
围观的人越发地多,堵在公廨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衙役粗声粗气地遣他们:“看什么热闹!还不快滚!”
林晏桢匆忙赶来,拨开乌泱泱的人群,上前把温母扶起,掸去她身上的尘土:“您没事吧?”
“林,林师?”温母怔然地看着她。
衙役凶相凝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林姑娘,又见了,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林晏桢看罢方记起,这是昨日来找她的其中一人,她解下腰间挂着的钱袋,随手抛给了他。
对方手忙脚乱地接过,掂了掂分量,立马揣进怀里:“林姑娘有何吩咐?”
林晏桢言简意赅:“我想找我的学生,温禾。”
“哎呀,原来那丫头是林姑娘的学生啊!”衙役一拍大腿,“这不早说嘛,害我们误会!林姑娘稍等,我这就去禀报上头派人来找!”
那人脚底滑溜地往里走,众人没戏看,倒吁拍手离开。
温母拉着林晏桢的手,泣不成声:“多谢林师,多谢林师……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放心,这钱我,我一定会还给您!”
林晏桢道:“温夫人,温禾是我的学生,她是在来我这儿的路上失踪,我不会坐视不管。至于那点小钱,实在微不足道,你不必挂怀。”
如若绿萼在场,非得七窍生烟,吐血不可。
那是小钱吗?那是二十贯!能买两个王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针锋相对 鬼鬼祟祟,
林晏桢问:“最近这些日子, 温禾可有什么反常之处?比如有没有说过要见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温母抹泪摇头:“没有,这孩子性子闷, 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话也少。除了去您那里听课, 就是在家帮我干活,从来不会乱跑。”
林晏桢瞧她黑红的脸和干瘦的身子,眉头皱紧。日头焦烤地面, 温母体弱多病, 在这站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对沈崇珩道:“你先带她回画院休息。”
“不!”温母连声拒绝, 皲裂的唇角隐隐有血丝, “我得找到我女儿才安心!”
“我知道您着急, 可您身子垮了,温禾回来见到该有多心疼?”林晏桢柔声劝道, “您放心,我既然来了, 就一定会把温禾找回来, 一有消息立刻着人告诉您。”
温母几欲开口, 终是哽咽着点头, 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颤巍巍地放到她手里, 握紧。
两人相望,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沈崇珩扶着温母走远后,集结的衙役也准备妥当,一路贴寻人告示,一路沿着温禾来城的必经之路扩大搜寻。
林晏桢马不停蹄地赶去杏雨村,开了温家的房门, 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苦药弥漫。打望四处,虽然家徒四壁,但好在干净整洁,
矮脚木桌摆在窗边,上面摞着一沓画稿。林晏桢拿起最上面的几张,这是她两日来布置的课业,绘画线条流畅,笔触认真,灵气十足。
翻到中间,她蓦地顿住。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用的是凌厉的斧劈皴(1),山石棱角分明,瀑布飞流直下,墨色浓淡相宜,层次丰富,其构图大气磅礴,寥寥数笔勾出山川的雄浑壮阔。
这老练笔法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人能画出来的,甚至比江宁城里许多成名多年的画师还要出色。
林晏桢摩挲着画纸,这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绝非温禾用得起。
她翻过画的背面,凝睇着右下角一处极淡的痕迹,有人用小刀刻意刮掉了印章。
林晏桢看了半晌,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搜寻一圈的领头衙役颓然地进来:“林姑娘,我们该找的都找了,问也问了,都没你学生的踪迹。”
林晏桢快速折好画,收进袖中:“走,去崇儒画院。”
衙役们当即怔忡在原地。
在这江宁,谁不知道崇儒画院的主事柴敬山和晏清画院的林晏桢是死对头?
当年林晏桢初到江宁,在水陆法会上用一幅《临江观音变相图》技惊四座,风头完全盖过了此前蝉联多次第一的柴敬山。
柴敬山当场撂下狠话,总有一日要和林晏桢一较高下,输掉的人滚出江宁城。
林晏桢前脚开了画院专收女弟子,柴敬山后脚就办了个崇儒画院,专收男弟子。
满城人都等着看他们掐架,谁知林晏桢除了待在画院教课,就是去澄岩寺画粉本,画会雅集一概不参加,愣是让柴敬山憋了两年多的劲没处使。
如今看林晏桢气势汹汹地敲开崇儒画院的大门,跟在后面的衙役兴致高涨。
“我勒个亲爹哎,这是要去干架啊!”
“也不知道柴夫子那一把老骨头,抗不抗揍。”
“诶诶,你说他俩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该帮谁啊?”
“帮什么帮。”某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赶紧占个好位置,晚了就没地方了。”
林晏桢一闯进府邸,下人一路拦也挡不住她的步子:“林姑娘!您不能进去!容小的先去通禀一声!”
林晏桢恍若未闻。
路的尽头,便是绘事堂。堂内,众弟子端坐,堂上,七旬画师柴敬山杵着拐杖气若洪钟地讲课。
直至林晏桢出现,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投向她,惊讶有之,好奇有之,畏惧为之。
“林,林姑娘!”下人喘着气追上来,滑跪在地,朝柴敬山请罪,“小人无能,没能拦住林姑娘,请先生责罚!”
柴敬山白眉拧起,抬手沉声道:“都下去,今日的课暂且上到这里,明日继续。”
弟子们如蒙大赦,收拾东西垂首而出,路过林晏桢时不约而同画地绕开数米远,生怕招惹了煞气。
少顷,偌大的绘事堂就只剩他们两人。
柴敬山抚须眯眼:“奇哉怪哉!这是吹的哪股邪风,把林大家给吹到老夫这地界来了?”
林晏桢掏出画摔在他的案几上:“这画,是你画的。”
柴敬山觑了一眼,哼声:“你缘何肯定这是老夫画的?”
林晏桢道:“他人画斧劈皴,多用中锋侧锋交替,以求力重,唯独柴夫子偏爱纯侧锋运笔,山石棱角一收笔必会留一个的钉头鼠尾(2),我猜这是你很久以前临摹前朝画作留下的习惯。”
“我也曾有幸鉴赏过你的诸多大作,单说这画上的松针叶,你惯用焦墨单笔在其末端故意留一点飞白,这绵里藏针的笔法,放眼整个江宁城,也只有你了。”
她阴阳怪气,似笑非笑:“柴夫子,画师不认自己的画,这要传扬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柴敬山弓背挺直,直视她:“不错,这是老夫的画,半个月前老夫采风路过一个村子,见你那弟子在门前作画,颇有天赋。”
“老夫惜才,好心赠画让她观摩学习,点拨一二。就这点小事,值得你兴师动众,闹到我的画院来?”
他吹胡子瞪眼:“实话告诉你,老夫确实存了收她为徒的心思!可那丫头不知好歹,非要认你一人为师!老夫一把年纪,难道还能逼迫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林晏桢冷声道:“仅仅如此?”
柴敬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晏桢:“我的学生失踪了。”
“你学生失踪了就去找官府,来我这画院作甚?”柴敬山本想加一句莫名其妙,脑子突地转动起来,他不可置信,语调也变了,“你,你怀疑是老夫做的?!”
林晏桢:“人心难测。”
柴敬山:“胡说八道!”
他举起拐杖指着林晏桢:“老夫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再血口喷人,休怪老夫不客气!”
林晏桢反唇相讥:“那你一开始磨去你的印章又是什么意思?鬼鬼祟祟,藏头露尾,暗昧行径,何其无耻!”
柴敬山瞪大了不算大的眼睛:“你!尔等竟敢诽谤老夫!老夫要去衙门告你!”
林晏桢:“巧了,衙役就在外面,咱们现在就走一趟。”
柴敬山眼前黑了又黑,他跺着拐杖,道:“走就走!”
“三叔公!林师!你们别吵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
林晏桢诧然地看向突如其来的顾乐清,她冲过去扶住柴敬山摇摇欲坠的身子,关切地问:“三叔公,你没事吧?”
许是把柴敬山气得够呛,他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老夫没事。”
顾乐清恳切地对林晏桢道:“林师,我相信三叔公不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林晏桢:“乐清,温禾行事低调,与人关系简单,她现在音讯全无,我不得不怀疑和她接触过的任何人,尤其是你叔公曾单方面地视我为眼中钉,因我之故迁怒她人,也不是不可能。”
柴敬山:“谁单方面了?”
顾乐清:“三叔公你也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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