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便被簇拥着，走入宴会厅，掠过秦姝玉跟前，自始至终，未曾投下一个眼神。
唐营凤静静等候了一会儿。
待能搭上话的人，一一去找裴扶年打过招呼后， 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秦姝玉：“走吧，我们也去打个招呼。”
秦姝玉没有怀疑什么。
这一会儿功夫，她看在眼里，已有络绎不绝的显贵富商，凑到那位裴先生跟前，态度不乏谄媚。
只是裴先生的确清高冷漠，一路只与林老先生交谈，这么多人恭维，好一些的能得他一两个字或一个点头。
更多的，是毫不理会。
秦姝玉想，自己过去，大约也是这种待遇。
唐营凤仔细嘱咐她：“待会儿，跟着我说一句，裴先生晚上好，就行。”
秦姝玉点头。
二人走到裴扶年跟前，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就被保镖拦下。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让他们保持距离。
唐营凤对此习以为常，微微欠身，笑着自我介绍：裴先生，“我叫唐营凤，是漫初明月的老板，今天过来，是想和裴先生打个招呼，裴先生晚上好。”
裴扶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姝玉接收到唐营凤递来的目光，声音轻软：“裴先生晚上好。”
话音刚落，裴扶年微微抬头，看向她，问了一句：“你是申城人？”
唐营凤脸上顿时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秦姝玉一直以为，自己的普通话很好，没想到一张口就被人猜出来历。
她顿了顿，微微抿唇：“是。”
裴扶年神色间没什么变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问第二句，就好像刚才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
唐营凤识趣地躬身告辞，示意秦姝玉跟上。
林老先生盯着二人的背影，摇了摇头，递给裴扶年一杯清茶：“好个美人胚子，可惜是唐营凤手下的，来历不明，不能沾惹。”
裴扶年不置可否，目光清淡，轻飘飘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的无人机产业，我不太满意，衡遠不会投资。”
林老先生疑惑：“这样好的新兴行业，难道不好吗？”
裴扶年思索片刻，不答，反而道：“林墨肯集团有内地资源，若是有意做太空科创项目，衡遠很愿意合作。”
林老先生摇头，叹息：“太空项目是前途无聊。可惜风险太大，技术不成熟，投资太大，贸然进军，恐怕会赔掉裤子。”
裴扶年便起身，意思便是话题到此为止。
林老先生跟着起身，道：“裴先生休息片刻，待会儿我要切蛋糕，还请您赏脸。”
买卖不成仁义在，多年世交，裴扶年颔首应下。
林老先生松了口气，示意他自便。
林老先生一走，便有人瞅中这个时间，准备上前攀谈。
保镖不动声色拦下客人。
裴扶年一向厌恶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径直出了宴会厅，走向僻静无人的后花园。
另一边，唐营凤带着秦姝玉，穿过长长的宴会厅，找到秦月华，轻声唤：“Jada。”
秦月华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与伙伴道歉，款步走来，压低声音笑问：“如何？”
唐营凤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裴先生问了句她的来历，我瞧着像是没什么兴趣。”
“嗐，正常。”秦月华不以为意，意料之中的样子，“裴先生若是那么好钓，怎么轮得到你我。”
她看了眼乖巧站着的侄女，捋了捋鬓发：“罢了，不必浪费功夫，我刚刚看到周总了，他那位小情人刚跟人跑了，你把人还我。”
唐营凤颔首，没说什么，转头走了。
秦月华走到秦姝玉跟前，上下打量着她楚楚动人的模样，紧紧拉住她的手腕：“跟我来见个人。”
秦姝玉方才隐隐听到二人的对话，什么“兴趣”“小情人”之类的话语，脸色微微泛白。
心底那层模糊的不安，逐渐清晰起来。
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开始抗拒，恳求道：“Jada，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
“姝玉。”秦月华笑了，眼角的细纹别有一番风情，“见过周总，我就带你回家。”
她的态度极为强势，几乎是拉着秦姝玉往前走，借着侧身的动作，语气又低又狠：“想想安宁，离开清水湾，你要带她流落大街吗？”
秦姝玉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走了几步，二人便站在了一名中年富商跟前，那富商看上去年逾四十，头顶秃了半边。
秦月华笑容甜腻如蜜：“周总，好久不见。”
周总回过头，笑道：“许久不见，Jada越发光彩照人了。”
“我人老珠黄，可比不上年轻的小妹妹。”
说着，她用力把秦姝玉推到身前，像展示一件礼物，笑吟吟介绍道：“这是我侄女姝玉，刚从内地过来，还请周总多多关照啊。”
周总的目光落在秦姝玉脸上，眼底顿时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伸出手，装成绅士的模样，“秦小姐，幸会。”
秦月华见状，竟用力抓着秦姝玉的手，递到周总手中：“能认识周总，是我们姝玉的荣幸。”
周总哈哈一笑，握住秦姝玉的手，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秦小姐晚上有空吗？维港今夜有烟花，不知愿不愿意赏脸与我一同去看看？”
油腻的触感，令秦姝玉几欲呕吐，强忍着生理性不适，低声回绝：“我、我有事……”
周总的手抓得更紧：“有什么急事，可以让Jada帮你去处理，我想，Jada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灯火摇晃，秦姝玉脑子嗡的一声。
一瞬间，最后一丝侥幸和期望，都落了空，她什么都明白了。
秦月华，要卖了她。
屈辱和恐惧齐齐涌上心头，秦姝玉再也忍不住，猛然抽回手。
顾不上去看秦月华的脸色，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她没有跑向人群，而是循着光线的方向，奔向不远处的一扇门。
身后，秦月华脸色骤变，向周总道歉：“周总，真是sorry，孩子不懂规矩……”
周总脸上浮现不愉，意有所指：“Jada，今日的事情，办得不美。”
秦月华压下心底的不悦，赔笑道：“您放心，不会让您失望。”
说着，她快步走向秦姝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落逃 裴先生让我送您回去
后花园里，一片寂静。
芍药明艳的香味在微凉的夜风中浮动。
秦姝玉扶着花架，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晚风拂过额头，带来一丝凉意，让她慌张混乱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令人心慌恐惧的宴会厅，被层层花木隔开，灯红酒绿化作模糊的光，构造出暂时的安全地带。
秦月华没有追出来。
至少，暂时没有。
她绷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刚想喘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跑出来了。
当着周总的面，抽回了手，她拒绝了秦月华，砸了她的生意，然后该怎么办？
安宁还在清水湾。秦月华会怎么对她？
她此刻的反抗，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秦姝玉呆呆站着，片刻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庞埋入掌心里，忍不住哽咽。
她实在是，快支撑不住了。
十八岁的少女，从父亲出事，居无定所，一路辗转颠簸，几千里颠沛流离，她都咬牙撑了下来。
进了清水湾温暖的别墅，以为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地。
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
掌心很快变得湿润，眼泪开了闸，便再也关不上。
她不敢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要哭尽近日的委屈和难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有一件事，她不能再错了。
秦月华靠不住，那个女人眼里只有价码，再留下去，她和安宁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不能再回清水湾。
哪怕带着安宁去睡天桥、睡地下通道、睡车站的长椅，也不能再踏进那扇铸铁大门。
她有手有脚，可以去打工，洗碗、刷盘子、扫大街，什么活都行。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安宁能活下来。
想清楚了，秦姝玉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抹眼睛，强迫自己站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赶在秦月华之前，把安宁接出来。
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腿还有些发软，裙摆被潮湿的地面浸湿，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向那条裙子，据说价值好几万港币。
秦姝玉忽然觉得有些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