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寂又抱郑菩提到被褥里。
提过食盒，侍从已收拾过床铺，他将新的饭菜摆上桌。抱歉道：“是我不好，准备的膳食不合你的胃口。此次的菜色清爽，再尝一尝？”
夹起一块肉到碗碟，他哄着：“你近日累，得吃些荤腥补身体。就一口，是甜的。”
她紧紧地闭着眼。
心里千头万绪，终究摒弃羞耻张嘴。被下了药本就体虚，长年累月不练功，这身武术也会荒废。再不补肉食，饿到皮包骨，根本就是自掘坟墓，只苦自己，届时更没有力气与他对抗。
这次背后不是空无一人。
舅舅……
突然想到王贞，她的心情复杂起来。又强打起精神，不该自暴自弃，先里应外合出去才是正经事。
用了些饭菜，郑菩提不想吃了，在崔寂的服侍下漱口。
看他一眼，她道：“我想休息，你……先出去。”
他满足地收拾了桌案，将她放平，噎好被角，“听人说夫妻若恩爱，丈夫都会给娘子描眉，润娘喜欢什么样的黛色？你先歇息，我去去就回。”从前在他身边，她极少妆画，每每与韶楚楚出门，叫他撞见，也辨不出是什么黛。
“不喜欢，不需要。”
想到什么，崔寂微笑着将小心存在荷包里的双玉佩搁在枕边，屈膝道：“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不要丢了它，好吗？”
他要将玉环系在床头，这样二人每天早晨睁眼就能看到。她扭过脸，乌黑的发堆在面颊，显是不想再与他说话。
他轻步退出房门。
郑菩提转回面，手脚并用地想起来。吃过饭，果然有了些力气，药效也不是最猛烈的时候。难堪地说，这些日子除了如厕，她与崔寂日日夜夜在一起，实在没有机会。
终于支身坐起来，她环顾这间住了十余日的内寝。
虽然不允她出去，但崔寂偶尔也会抱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是山里，即便侥幸避开耳目，该怎么逃，怎么向外传信。
她愤恨地捶打双腿，仿若一个无能的瘸子。
难道要靠自伤，逼迫他放她走？
不。
崔寂现在和他妹妹一样患上脑疾，思路完全不能和常人同频。敢这么做，他一定会先让她放松警惕，产生希望，再收走所有利器，下更重的药，让她做真正的活死人，再也跑不了，连如厕都被他亲自照顾。
那样，她也会被逼疯的。
郑菩提逼迫自己正视内心。
此刻对这个人是恨吗？
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心裂成两半，总说崔寂不堪，自身却也不是完人。
他自负，骨子里却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她不想永生被他囚禁在这里，最后被逼疯，仍想与他和平结束这段关系。
茶水，香料，衣物，她一一环顾。
都没用。
心里乱纷纷的，身上实在没有力气，眉梢也疼得厉害。刚抬手去按，指尖滑过温凉，有什么东西顺着衣摆飞出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菩提缓缓垂首。
双玉环，碎了。
正发懵，门被推开，崔寂脚步轻快地回来。顿步，顺着她的视线，他看向地上的碎片。
“润娘，你有怨怼，大可以打我，骂我，何必拿它置气？”将精致的妆花盒放在桌上，他拾起碎片，握了握拳，都收入荷包。
“我没有。”她艰难地撑着身，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男人，“那是你耶娘的遗物，我岂会故意摔碎它来报复你。”
擦拭手心渗出的血，他说：“是我不好，误解润娘。”
眼见他态度温和，她赶忙顺着说：“我……雕刻一个新的赔给你。崔寂，这次擅自离开是我不对，不要再对我下药，我真的不舒服，我不想变成瘫子，傻子。”
他却缓缓摇头：“润娘，倘若你对我有一点心软，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只想着逃跑。玉碎了，就代表无法挽回。我会减少用药，如果你不想再被绑回来，彻底丧失尊严，就消停些。”
她的表情还定在脸上，渐渐捋平：“昔日你的耶娘为圣人而死，恐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的儿女以强权囚禁良民，败坏家风。那就敞开说，你说爱我，却打算关我一辈子？”
他的表情看起来分外难过。
她露出疑惑的神态：“被拘着的分明是我，你又在伤心什么？”
崔寂跪坐在床边，贴着郑菩提的裙角，拢住她的双手，“我只是生气你竟一点都不犹豫，头也不回地跟他走，再见我又跑得无影无踪。在灵州时我们分明很好，身心都很契合，润娘，看着我，你对我不是全无情谊。”
郑菩提紧紧地绷着身体，心硬如铁，不愿去看那张脸。
他虔诚地贴向她的手背，仰头问：“我问润娘一个问题，倘若你能真心实意地回答，我们就到此为止。”
她终于垂首，他如愿，却苦笑：“你打算与冯伦重修旧好吗？”
她眸光闪烁，立刻要将手抽走，奈何没有力气，又被崔寂紧紧地抓着。
她冷不丁答：“是。”
他却道：“说谎。”
惜惜带回的尸体是假的，这段时日他顺着伏罗汉这条线去查，自然查出不少骇人的事。如果润娘对冯伦不再一心一意，为何不能试着与他重新开始。
“我们已经打算成婚，这就是我的答案。如果你不相信，那就出去。这次我当真要休息了。”
她实在太累，索性歪栽在榻上，闭眼歇息。
只留他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暴打 后悔招惹我
那日后， 崔寂不再用药。
郑菩提时常坐在檐下，望着假山石出神，闲来无事爱弄响动， 看那些过去相熟的护从趴在墙头探望， 个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他们尴尬地缩下脑袋， 就觉得无比滑稽。
有时正笑着， 发现那人站在假山石前， 背手看她，她就会立刻起身回房。
夜里， 二人还睡在一起。
两床被褥， 再不越界。
东阳郡主的那只大黑猫， 唤青玉奴的，也被抱到别业陪她。
从前去侯府，在任意角落总能碰上它。浑身黑黝黝的， 毛发油光水滑，喜欢躲在阴影里窥视， 露出一对硕大青眼。猫儿怕生， 以风干的肉片引诱，一来二去也与郑菩提亲密起来。
猫儿顽皮，住到山上后整夜整夜不回家，时常晌午晒太阳时，才悠哉游哉出现在墙头。
某日， 郑菩提心情尚可，夹起肉干引诱，黑猫哒哒迈步跑过来。
一把将它抱在怀里蹂躏，猫儿四脚朝天， 肉蹄扑腾，郑菩提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香气。它最讨厌水，又混迹在山林，身上不该有香味，又闻了闻，这股味道不似自然香。
阿娘？
精神骤然一振，她抑制住激动仔细辨别，的确是阿娘常用的香粉。
是阿娘与阿舅找来了吗？
又气馁，万一只是别业中有人用了同样的香粉，给青玉奴喂食时沾染到它身上……
想了想，她陪猫儿玩乐许久，亲自给它洗浴，也用了惯用的香膏。若阿娘真的来了长安，一定能辨别出这个味道。
被蹂躏，搓毛，猫儿扭来扭去，猫毛乱飞。刚撒手，青玉奴就蹿没了影。此后数日，郑菩提总在猫儿身上闻到那股香气，且它每次回来都不爱吃东西，舔|弄嘴巴，一副餍足的高傲模样。
只有抱在怀里时才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而青玉奴平日很少给人抱。就连饲养它的侍从也只是将食物放到专用的碗碟里，从前是郡主亲自给猫儿沐浴，现在是郑菩提。
她愈发笃定，一定是阿娘。
终于有一天，她接住从墙头跳下来的青玉奴，将它抱在怀里时发现了藏在耳朵里的纸团。她大惊，应该是舅舅的意思，但这实在太冒险了。
沾了水，小心将纸团取下来，青玉奴耳朵痒，抖来抖去，不满地用肉爪捶她的手臂。刚将纸团放在贴身的衣袋里，背后突然有轻微的脚步声。
陡然转身，不知何时，东阳郡主站在后面。
崔明净笑容灿烂：“嫂嫂，为何独自站在墙角，刚才在藏什么？”
郑菩提怔然，一段时日不见，此人形容枯槁，又穿一袭素衣，活脱脱像只精瘦鬼。她不想拉扯，抱猫就走，岂知经过时手臂却被扯住。
青玉奴伺机跳到地上，本想蹭主人，在二人脚下绕了半天，谁都没搭理它，于是头也不回地跑了。
“你不要再反抗我阿兄，他会对你好的。”郡主靠近一步，“以后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你为何就非要乱走呢？”
郑菩提冷着脸，上下打量，“崔明净，放开。”
“不许叫我的名字！”郡主立刻回。
她又唤一遍：“崔明净。最好别碰我，也别乱称呼。现在该叫你阿兄请个医师，好好瞧瞧脑子。”
郡主瞪大双眼，捂住耳朵尖叫，“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都主动来找你和好，你就非要这样羞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