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许了什么愿?
一张腼腆又执着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他唯一的渴求。
猝然展睫,幽幽药香飘进鼻中。
“郑菩提。”
名字在口中反复碾过。
睡意渐散,崔寂站在庭中,幽幽望向隔壁漆黑的屋门。
他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外出 需要一条退
不想那夜迎风饮酒, 在郑菩提房门外长久徘徊,竟叫寒气钻入骨髓。第二日起身时,崔寂便觉头脑昏沉。
穿了厚衣裳, 他今日坐轿, 天色将明前离府。整日头都是钝痛的,好不容易捱到下值, 一回府便扎进屋里。
坐在榻上, 浑身冒虚汗, 忽冷忽热,身上逐渐发起烫。思绪略乱, 口干舌燥顶得胸腹也难受。
恐怕是患了风寒。
请府医看过, 灌热汤后一直折腾到傍晚仍不见好, 反倒愈发严重。久年未病的人一旦发作,当真是来势汹汹。
病中人需静养,屋内只留贴身小厮服侍。崔寂闭目养神, 唇色虚白。
灯火渐明,郑菩提裹被在床上看书。这两日小腹已不再沉坠, 用罢晚膳, 打算早些歇息。
她趿鞋披衣,预备打水洗漱,回来时巧见大管事立在偏室门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对方扭头,彼此视线在煌煌灯影中交错, 她神情微变,赶忙迈步进屋,管事快步追过来。
他立在门口,恭敬作揖:“郑娘子, 主君昨夜吹过冷风,病了。虽喝了药,还是精神不济,请娘子去瞧一瞧他罢。”
看向透出柔光的窗牖,郑菩提心说,崔寂又没有派人来叫她,听起来是管事自己的主意。既如此,她才不去。
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情,她还礼:“君侯在病中,此刻又是要歇息的时候,我怎能不经传召,擅自进去打搅?人进入去,不利于养病,还是等他好些再说。”
那人默了瞬,亦还礼,抬脚离去。
月明星稀,灯烛尽数熄灭。
管事无奈,走回门前,贴身小厮也被打发出来,想来君侯已经睡下。他留下守夜的人,打算回前院,忽听里面有人唤,赶忙亲自进去立在屏风外,躬身请示:“主君有何吩咐?”
崔寂仰面枕在榻上,闻着浓重药气仍不能入睡,头脑刺痛,浑身滚烫,思绪却越发清晰。他将药囊攥进掌心,摁着鬓角问:“她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管事如实答:“郑娘子晚膳用了一碗饭,胃口尚佳,如今已经睡下了。”
“知道了,回去歇着吧。”
管事身形一滞,原以为君侯会叫他将郑娘子请来。主君生病,娘子好歹该来看望一眼,说些贴心话。不想君侯出奇宁静,不声不响的。未敢置喙,行礼后缓缓退出门去。
汤药中加入大量助眠的药,崔寂辗转反侧,直到薄光透进内室才勉强睡去。晨时,浑身酸乏起不了身,昨夜神智尚清明,今日人却有些糊涂了。
下人们不敢自专,还是由管事立在帘帐外,轻唤数声才将人叫醒。崔寂以掌覆盖面额,整个人仿若融于火炉,这副样子如何上朝,立刻叫人拿请假牒入宫告假。又躺一会儿,分明还有困意,却如何也睡不着。指腹摩挲药囊,他不言不语地出神,忽听侍从请示。
郑娘子来了。
握着药囊的手一紧,他将其塞到枕下。半撑起身,张了张口,忽而又躺下,说:“让她进来吧。”
门扇开合,零碎的脚步声渐近,屏风后显出一道人影。
郑菩提拐过来,停在距床榻约几丈的位置,唤:“君侯。”
若不闻不问,的确一时舒坦。可崔寂是什么人?巧言令色,玩弄字眼,还是主动来一回挂上名,嘘寒问暖几句再回去。
“坐过来。”
深陷病痛中,崔寂有气无力,平日说话一贯中气十足,嗓音润亮。此刻每张口,咽喉也痛。
郑菩提提裙坐在床沿,安慰:“喝了药,发些汗才会好得快些。”语罢,室内安静,还是需要再说些话,寻个由头回去,“风寒不是小病,君侯多喝滚水。屋中多了人难免搅扰清静,我这便出去。”
“等等。”他无奈。
她脚步微顿,问:“可是需要我捧水杯过来?”
崔寂从被中伸出一只手,郑菩提迟疑片刻,俯身回握,只好先顺着他重新坐回去。
他道:“听人说你今晨用了一碗红豆粥,看来身子已好。”
她立刻压声回:“小日子还未尽,便想着多食些,补补血气。”
崔寂面容较平日更白,唇色苍透。他玩笑地说:“这么急着离开,怕我将病气过给你?”
手掌被捏紧,当真好烫,郑菩提原本想推说几句,话刚至嗓子眼,忽又改了语调:“我再生病,不确定约定的期限会不会延长。”
她算着时间,从来小日子那日算起,再看崔寂的情形,到他养好身体前后起码要十日时间,倘若最后那日他提出再延些时日又怎么好。
所以明知他可能会生气,她还是问了。与其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不如明明白白说出口。
他笑了笑,抓起她的手贴在面颊。年轻郎君的胡子长得快,不过一两日未刮,隐隐有些扎手。最后将滚热的唇覆在她的手面。
他淡淡笑着:“润娘肯主动来看我,我怎会不高兴,还要与你生气呢?相反,还怕我真将病气过给你。至于那个约定……”
嗓音一扬,笑而不语,立刻将郑菩提一颗心调起来。
他爱捉弄她,瞧她笨拙的试探,也觉得分外有趣。即便经历过兵祸,在官场浮沉三载,润娘依旧是个挚诚良善的女子,不然怎会叫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说好的事不会轻易更改。说是下月初八,就是下月初八。如此说,润娘可放心?”
郑菩提抿唇微笑,觉得他整个人无论是面、指腹还是唇都异常滚烫,往日锐利的眸半眯,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君侯的承诺,我信。面额比方才还滚烫,还是再叫府医进来瞧瞧。”她说着又想走,手掌却被移动,叫崔寂紧紧握住。
他想,她的眼睛亮莹莹的,问他病情时好似真的很担忧。如此,也算慰藉吧。
体温再高真要烧糊涂了,郑菩提想抽回手,他却不许,硬是吻了一下才不舍得放开。
心情愉悦不少,崔寂道:“一会儿下人端药进来,润娘喂我吧。之后我绝不会再打搅,你安心准备内考。何时病好,你我何时再相见。”
郑菩提心说,竟还有这样的好事,立刻出门从等候的仆从手里接过药碗。她坐回床前,先将药碗放在案几上,扶崔寂起身,仔细将枕头垫好才令他靠住。
她做事惯来认真。
崔寂既答应这几日依旧作数,不会烦她,她自也会诚心服侍他喝药。
舀起一勺递到崔寂嘴边,她说:“君侯抿一抿,看是否还烫。”
崔寂依言低头抿了一下,立马移开唇,“还好。”
端碗的动作一顿,郑菩提将汤匙放在碗底,“还是再晾一晾吧。”
崔寂忙说:“别,润娘帮我试一试。”
轻轻搅动汤匙,她看一缕缕热气在彼此间蒸腾。搅了一会儿,做足自我疏导才用唇角碰住勺边,温度已经可以入口了。
“苦。”崔寂浅尝,笑问,“润娘再去取些甜饯可好?”
喝碗药当真矫揉造作,磨磨蹭蹭。她起身,半晌又返回,将蜜饯塞到他嘴里。
这样喂药像夫妻才会做的事。怕苦,怕烫,蜜里调油,不是她与崔寂间该有的行为,与柔情的喂药相比,她更能接受他直接的掠夺。
又将汤匙递到崔寂唇边,他这次却无话了。
药汁入喉,崔寂眉心频蹙。方才因搅动,些许沉到碗底的药渣都被搅起来,滚入喉管时苦涩难咽。不过转瞬面色又柔,即便虚情假意也十分受用。
心中怅然,也不知这样的机会还有几次,想他向来是个态度强硬的,说话做事从不屈就。打定主意要得她时也直接出手,没有真像阿卢玩笑地陪着妹妹一起设计冯伦,在润娘最无力时出现,万般柔情,慷慨出手,诱她移情别恋。
可这样的他依旧不磊落,虽没有主动设计,却默许县令攀污一位正直的官员,甚至利用此事逼迫他们分开。
他的确在病中,且病得很严重。
微叹口气,还是不喜欢装模作样的扭捏姿态,他从被中抽出手,托住碗底。
她的掌一下就抽走了,相比碗的滚烫,徒留一片冰凉。
心陡然一空,崔寂端稳药碗,一鼓作气连同药渣喝了个干净。苦涩溢满口鼻,他别过脸说:“药也喝了,你回去吧。”
她如获解脱,施礼后,快步推门出去。
这场病缠绵,反复,一直过许多日,崔寂才能从床上起身。又歇两日,酸痛感消失,整个人立刻又精神抖擞起来。
怕过病气,他还是又坚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