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便请郑菩提过来,还要几日才是上值。他牵她在园中散步。晨时草木湿气重,园中清气馥郁,沁人心脾。
行至树下,崔寂止步。
数日未见,她依旧鲜活,生动,美丽。
他靠近,轻嗅:“怎么有股药味儿,润娘做新药囊了?”
她摇了摇头。
他笑意不减:“那你为我一件事。”
“什么?”
“亲我。”
郑菩提呆立半晌,僵声答:“君侯是在说笑吧。”
“怎会?润娘从没有主动吻过我。”他的神态无比真挚,视线投落在眼前红润的唇上,又好心地环顾偌大庭院,轻声说,“早就叫人都避开了,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她一时语塞,眉头越锁越深,最后索性闭眼,踮起脚尖碰了他的唇。
干涩,灼烫。
她眯眼,春风拂面,眼底逐渐清晰,见他仍噙着笑,瞳光烁动。
拉起她的双臂缠在自己腰上,他俯身提醒:“这可不能称为吻。”
唇划过她饱满的面额,停在眉心,缓缓落在眼皮、顺着鼻梁而过。
气息喷在鼻、唇、下颌。
他也眯眼瞧她,点吻耳垂、细腻的脖颈,她不得已仰面,却更贴近他的胸膛。
腰肢忽被双掌束住一提,她的嘴巴也划过他的眼睫。痒、扎、那睫毛也划到脖颈,他声调闷闷地道:“学会了吗?”
郑菩提胡乱应了一声,心想,总该结束了吧。
崔寂却仰身,先看她的眼睛,眼睫又渐渐低垂,盯着她的唇珠。她本也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察觉他的意图,眼珠陡然微瞠,人却已靠上来。
“张嘴。”
气息铺天盖地,想退缩的手腕被摁住。
他又姿态娴熟地吻、咬、吮、吃,水津津,不禁又深了些。
郑菩提皱着眉仰身躲避,他弓腰逐过来,直亲得难舍难分,热汗蒸腾。刚松口,又被崔寂一提压在树上。他的腿挤进来,腰腹隔衣相贴,绣鞋错乱地蹬在男靴上。
她微喘着气,挣脱的双手抵在男人胸口,永远做出自我保护,机器抗拒的姿态。抬眼,对上他眼底熟悉的火热。心里一惊,却见他闭目,再睁眼时其中的情绪略有平静。
再度啄吻,舔舐,崔寂提了提她的领角,遮盖脖颈狂乱的痕迹。
站稳,推开他,郑菩提快步走到旁处。满脸臊红,长长舒了两次气才道:“可以了吗,我要回去。”
手臂被一捞,她打了个转面向他。
捋捋她的鬓发,他笑盈盈欣赏自己的成果,好心情道:“回去做什么,今儿天气好,就去……西市吧。那里热闹,我们随处逛逛。你有什么喜欢的衣裳,钗环,或者画本,买些回来。”
她惊讶:“真的?”
崔寂颔首。
垂落眼睫,她稍显犹豫:“我们走在街上,被人认出君侯的身份……”
崔寂年过二十,同龄人在这个年岁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这并非她自作多情,他的婚事定然被各势力盯着,一旦被有心人发觉,无论大小,于她来说都是麻烦。
他笑说:“我看润娘的确是备考太认真,需要放松,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郑菩提当然想出去,都要想疯了,立刻绞尽脑汁在记忆中搜寻。
长安容纳百川,列国商人在此居住。西国在西市组建商会,实力雄厚,每月月末都会举办庆典,以此吸引客源。客人们可以戴面具、帷帽隐藏身份,大肆欢庆。
如此正合心意,郑菩提露出情真意切的感激情态,仰头时整个人好似拥进崔寂怀里。
“现在就可以去吗?”
心在胸膛剧烈鼓动,崔寂揽住她笑应:“换两身不显眼的衣裳。”
日头升起,西市正喧闹,庆典的乐声远远传来。
临近街巷,渐渐人挤人拥堵不堪,便将马车留在外面。不带任何随从,他们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青灰圆领袍,戴两只猛虎面具扎进入堆。
西国商人将店聚在一整条街,都穿着本国的服饰,将店中的货品摆出,热情与路过商客攀谈。
十指交握,二人缓行。
遇到喜欢的吃食、漂亮衣裳,崔寂都会停下,用拇指勾郑菩提的手心。
当她回应,将视线投注在那些精巧物件儿上时,他喜欢透过面具观察她的眼睛,透过彼此交握的手感受她的心情。
她此刻是欢喜的,不是在马场时虚言以对,当真在享受庆典。
听阿卢的话,想她所想,悟她所悟,真正走进她心中去,往后大可通过公差与润娘时常见面,以解相思之苦。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时间去确定,那个长久究竟是不是想求一生。
乐声愈发杂乱,他凑近说:“润娘,过几日我们一同去泡池子,就在终南山附近。”
她看着他,忽而问:“为什么?”
为什么?
握紧她的手,他说:“你在府里不闷吗?我大病初愈,也闷。每日下值后,我们就一同来西市、东市玩乐,寻佳酿、品酒,再去温泉池里松乏。我想,让你在最后十天开心。我们之间,不要只有那些不堪的回忆。”
开心……
她应承下来,又顺着人|流先去,他在后跟着。
到用饭的时辰,二人吃不惯西国风味,便顺着另一条街随意逛。
郑菩提顿步,指着一家食肆颇为怀念说:“以前也经常与同僚来此聚会,这家店的烤乳猪味道十分不错。”
崔寂扬起眉梢,往日下值后,他偶尔也会在西市闲逛,随意找一家食肆独酌。
倒还未来过这家。
她又道:“可以订包房。这个时辰若再去别家,免不得排位置。包房价格虽昂贵一些,但不用等太久。”
崔寂点头,按压面具道:“也好。”
相携跨入店中,他环规一圈。
客流高,环境佳,味道香。
可。
郑菩提走得稍靠后,亦伺机环顾,竟当真在临窗的角落看到一人。
她还是需要准备一条退路。
上回崔寂从裴阿伯家下手,查到她的去向,此次再不能寻任何相熟的人帮忙。可若要凭自己的能力出城,实在不切实际。
一则他看得紧,二则终究绕不开过所。
京畿重地查验严格,不是在边塞贿赂就能出城的。保不准崔寂没找来,她先被当地官府抓入大狱打个半死。无论如何,必须先得到一份“身份证明”。
此人虽也是旧识,但她有八分把握,崔寂不会怀疑到对方身上。
那人正在喝酒,终于瞧到她站在门前,举杯的手顿住。她一动不动,期望那人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对面默不作声将酒水灌下,又倒满一杯酒,朝空白处举杯,再度一饮而尽。
她歇了口气,转头,崔寂恰也扭头看她。
进了包房,点过酒菜便在屋中闲坐。
她喝不惯店里的酒,崔寂说起隔壁街有一家酒肆,深深看她一眼,起身去了。他走后不久,一人忽而推门进来,又立刻将门合死。
此人正是驴店主。
过去三年,郑菩提每日都会与之碰面,打招呼,也知道他喜欢吃烤豚,嘴馋时总光顾这家店打牙祭,今日也只是碰碰消息,没想到竟真的遇上对方。
看来天运在她。
“郑令史。”男人微笑,“你遇上麻烦了?”
她点头,直接说:“你放在家的那张空白度牒,要多少钱?”
在她与冯伦刚做官时,查出此人手里有一张真的空白度牒。驴店主那时本欲将其倒卖,想要赚一笔大钱,她好说歹说将人劝下,看他态度诚恳,冯伦也没有将事情报告县衙。
之后不久,朝廷整顿吏治,开始大举打击造黑户籍,过所,度牒的人,抓到直接判死罪。驴店主侥幸逃过一劫,毕竟又犯了律令,故而连谢礼都是偷偷送上门的。后来他用余钱购了驴子,干起另一行营生。
表面上看,他们只能算点头之交。
驴店主愣了一下,叹气说:“是因为那位武威侯吧。”
这下反而轮到郑菩提滞声,盯着他不说话。
驴店主自顾自答:“郑令史,我可是个狡诈的生意人,别怪我乱猜。前段时间冯县丞出事,我人微言轻,便想偷偷往你家送些钱去。在我积攒钱时,他被放出来了,之后他与郡主来往过密,你却不知去向。今日你突然同一个气度出众的男人出现在食肆,与这桩事有关,让你不喜到要跑,还需如此遮掩身份的不就只有郡主那位兄长吗?”
见她面色稍缓,他语速快了些:“看到你这般,我也不好受,更不可能要恩人的钱。当年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也帮你一回,以后彻底两清。长话短说,何时要?”
郑菩提面色复杂,先问:“你确定,家里有空白度牒这件事没有外人知道?”
他郑重点头:“度牒也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我敢保证,如今这世上只有你、我、冯县丞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