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又在打什么算盘,郑菩提接招,郑重颔首:“我信君侯是君子。”
伪君子也是“君子”。
心中有千重山压境,挪不走,劈不开,那就只有将之磨平。
“时间一到,立即派车送你回家。”他的神情无比诚恳,语调亦铿锵有力。
“当真?”她的眸色带着探究。
“君子一诺重千金。”
不至最后,她仍保持警惕。但在昨日大吵后能听到他的承诺,还是有所触动,心情稍稍喜悦,不觉多饮几杯。
吃过酒菜,郑菩提微醺,又喝得面热。若不是怕说破真心话,当真想再开一摊美酒。不仅身心酣畅,这样醉着更觉时间过得飞快。
她撑额迷困时有人靠近,湿热的气息喷在耳畔。知道是崔寂,他身上的气息也变作酒香,没那般叫人厌恶,任他抱起。
鞋尖勾过珠帘,脆石相击,莹光晃眼。
被放在绵软的褥里,郑菩提面颊酡红,四肢瘫软放松,仰面微张着唇。
衣襟上的扣绳被解开,她忽然握紧崔寂的手臂,在他俯身时耳语:“什么时辰了?”
思绪流转,他登时明白她的意思,暧语回应:“约莫戌时,天还没黑透。”
一顿酒,硬是吃了一个时辰。
褪下彼此的外衫,鞋袜,他拉过薄被与她并排躺下。
屋中本就温暖,又盖被,又喝酒,再被他暖烘烘的身体炙烤,不多时,郑菩提忽然一脚蹬开被子,顿觉一阵清凉。又往内侧挪了挪,离他远些,脊背靠住墙面,甚想褪去单衣只留诃子,然忌惮旁边有一只郊狼,只稍稍敞开领口散热。
崔寂撑首侧躺,目光落在郑菩提浓翘的睫上。似是察觉到他过于炽热的注视,她掀起眼帘,瞬间眯成一条线,探手挡住明亮的烛火,视线滑落,才聚焦在眼前人的面上。
他眸色深邃,眉骨很高,鼻挺,眼尾勾翘,当真生了一张讨巧又摄人的面。可惜这样好的皮囊,上天竟给一介狡诈阴险之人。
他也在勾勒她的面容。
饮过酒,她的眼尾蕴出胭脂色,润眸亮莹莹的,不知为何一度直勾勾盯着他瞧,让他有些在意。檀口微张,面生飞霞,琼鼻峨眉。肌肤虽不似雪,却过分细腻,这样一张俏面落进乌顺的发里,着实叫人错不开眼。
他盯得喉头发紧,愈发想念个中滋味。
已有十余日未曾曲径通幽,当真暴殄天物。
她的领口敞开,恰能瞧见一抹桃色。俏足踢蹬在墙面笔直交叠,睡得四仰八叉,显然又已半醉。
墨色晕染夕阳,他支在她身侧,吐气问:“我是谁?”
好痒。
一掌推开凑近的脸,她随手摸了摸耳朵,背过身去,半躺半趴地睡去。衣褶被压在被褥下,勾勒出惑人曲线,现出一颗小痣。
郑菩提心觉,自个儿可能真到了沙漠。
天地似熔炉,上头有移不开烈日,片刻不移地注视她,身后坠下一座炼丹炉,走到哪里追到哪里。
不安好心地覆上驼峰,不轻不重反复揉捏。
她汗涔涔的,奋力以肘击退那惹人厌的火炉,即刻狂奔,却好似在原地踏步。低头细看,原是被火炉的把手圈住,无怪乎此。
“水。”她喃喃。
荒漠中飘进一道虚影,还怪瘆人的。郑菩提凝神细看,面色凝滞,什么天上仙人,分明是——
“崔寂。”
地下的活阎王。
听见她唤出他的名字,他很高兴似的,大发慈悲将杯盏递给她。她当即一饮而尽,水珠淌在下颌,有些凉意。将水杯还了他,赶忙就走,要尽快逃离这片沙漠。
他轻语:“天完全黑了。”
她仰头一看,好似有些暗了。那得加快脚程,到时更辨别不出方向。至于他,她头也不回地往前去,说:“就在此分开吧。”
“好没良心的润娘。”清润的声近在耳畔。她回头,崔寂当真瞬间贴在面前。
她吓得一个激灵,他突然卷起一片清气,周遭渐渐清凉。
面额上兀然扎刺,她无措地抚了抚。天当真完全黑下来了,四野似有野兽的低喘,不知何时就会窜出袭击。
那兽果真出现了!
她好不舒服,哪里都是,扭动挣扎。野兽总匍匐在身边,幽幽绿瞳注视她,硕大的兽掌牢牢挟持她。终于,张开血盆大口。
那兽一定是咬伤心口了。
正惶然时,郑菩提骤然高起,坐在突然出现的马背上,比方才好受些。
没有马鞍,没有马镫,只勉强拉紧两条缰绳,她仍摇摇晃晃。健马凶残顽劣,比那匹倔驴还桀骜不驯,她也顾不得了,强捱不适驾驭。一定被野兽咬伤了,身上在淌血不说,哪寸皮肤都刮痛。
她要逃开,远些,再远些。
可为何兽眼一直在眼前。
分明是她在纵马,却觉这马在逗弄她。奔腾时惊呼癫狂,不辨东西。荒漠中薄雾蕴起,景色一下被抛到眼后,暗色帐幔飘荡,忽而闻到一阵酒香。
缰绳变成树藤,将她牢牢挟持,无法停息。烈马化作铜墙铁壁,四方逼仄,绣满鸳鸯的锦衾垫着。
兽,恍然变成那个人。
他也陷入迷障,完全不是平日从容雍雅的神态,痴狂,纵乐,眼底布满阴翳。
她骇怖,一下仰倒,轻嘶。旋即天旋地转,黑暗里那双明亮的眼睛灼灼盯视她。
双手遮面,郑菩提退缩逃避,丝毫不肯配合,只能生受。骤然震咳,快要疯了,不想此次醉酒竟如此失态,叫物什乘虚而入,魂魄离体,最后麻木地散开手脚,予取予求。
他的眼神陡然犀利,她闭眼,即便能忍受他的要求,却终究无法强迫自己做出期许满足的样子。
满室唼喋声,衔玲珑,纳玉器。
握住她的手腕,崔寂柔软面色,将掌心贴向自己的面颊。原本彻底解了渴,缠绵悱恻,可瞧她清醒后宛如晴天霹雳的神态,失了色的瞳眸,他心口滞涩。
“润娘,你瞧一瞧我。哪怕只看这张面,我就如此不堪,叫你不屑一顾。”
他不明白,除了第一日每次都极尽悱恻,从不是只管自己。潜心学习琢磨,自问若为情人是合格的,观她情态,并非只有痛苦。
时至今日,难道她还想为冯伦守住,不肯接受身体的本能。
或者……
只因为那人是他。
所以她才会觉得万般耻辱。
终究轻叹,纵了数次,揽她靠在枕上。
“先前说好的,我已经调了休沐的日子,明日就去终南山,附近一座小山里有温泉庄子。这个时节泡温泉,吃暖锅,烤肉最肆意。”
“嗯。”她疲惫地低应。
崔寂勉笑,又说:“山中还有一座无相寺,供奉诸位神佛。我与润娘一同去求签许愿,可好?”他还记得,她曾说过要向菩萨祷告祝他一生平顺,以及……得偿所愿。
她对他的好,他每桩都记得。
在殿前潜心跪拜,菩萨一定会怜他真诚,叫身边这个女子看到他的炽心,解了冰冷心肠,纵他长伴左右。
“一切都听君侯的。”身上酸痛,精神萎靡,郑菩提恹恹回应。
蜻蜓点水触在她面额,他终究说起那个话题。
“只余五日了。”
闻言,她微微仰目,注视他浓稠的眼眸。
“恩爱一场,我夙愿已尽,你我好聚好散。从温泉山庄回来后会叫人将来时的衣裳,钱袋奉上,送你归家。日后若在官署相遇,我依润娘所言绝不偏私。你我,回归普通的上官与下属。”
郑菩提唇角蠕动,也说:“我已将药方写在纸上,就放在妆匣里。”
听闻她早已备好,时刻等待离开。
崔寂暗色中的神态扭曲,将人揽得更紧,语气暧昧:“最后一程,润娘待我主动些。我便,再也不会有任何留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骗局 不肯被他侍
温泉山庄位于长安城以南, 处于重重山峦中。远景烟笼,深岩云锁。
半山腰有一座无相寺,香火旺盛, 游人不绝。
传说曾有一位大师在此圆寂, 留下舌舍利供奉于寺中。高官世家,巨富名人都喜来此泡温泉, 饮美酒, 瞻仰珍宝, 好不畅快得意。
武威侯府的车驾刚抵山脚,已有仆从恭候。崔寂每年都要来此暂居, 故而在山中盖了一座别业, 取名芳园。
意指满庭芳香, 到春秋之际满园艳色,山中之景别有风味。
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
郑菩提提裙从马车下来, 微顿,接住崔寂递来的手。二人穿着素淡, 衣袍上同绣折枝花纹, 与山景映衬。
并肩同行,一步一景。
山势平缓,轻步慢行。晨时清气馥郁,磬磬钟声落回耳中。
早春时节,凉意尚浓。
一路观景, 不觉已至位于半山腰的别业。过来时也能瞧见许多座贵家庄园,或清幽,或奢华,也有的只围一圈篱笆, 如同五柳先生隐于世,个中滋味其乐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