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从没有真正得罪过我。”
“相反,我,喜欢上他了。”
祭日时,她照旧前往芙蓉园。
先将余下玉器投入河中,正要打开锦盒。盖子极紧,她倾斜去开,那物却在打开的瞬间落入滚滚翻涌的水中,眨眼不见踪影。
她惆怅,祭拜亡父亡母后携仆从归家。
玉人本该沉在水底,又或者随波飘零,时间一久灰胶被泡开,即便日后重现,也说不清究竟是如何碎的。不想竟有那大胆的护卫敢在队伍离开后将玉人捞出,偷拿到黑市贩卖。
护卫狼狈求饶,她发现了灰胶粘合过的痕迹,一路追查还是怀疑到葛主簿身上。葛主簿被带往郡主府,面对逼问倒是闭口不言。
她瞧出端倪,又召见冯伦。此二人刁滑可恨,竟敢耍弄心机蒙骗于她,又损辱代表阿娘的玉人,绝不轻饶!
葛主簿声泪俱下,言说为朝廷尽忠与真相,又求放过无辜被牵连的冯伦。
冯伦叩首剖析,阔平的肩背伏地,这张嘴倒是能言善辩。看着他的脸,她嗤笑:“巧言令色!”
她最终,放过了他们。
至于后来……
她甜蜜地笑了笑。
郑菩提也在看眼前穿胡服的娇小女子,对方粉面桃腮,尤其那双瑰丽眼睛生得极为漂亮。分明就像邻家妹妹,却能说出如此残忍,如此惊骇的话。
心中隐秘的担忧到底被证实,她思绪全然空白,无知无觉中缓缓站直,低头看面前的小娘子。这小娘子,可是掌握她一家生杀大权的顶层权贵。
是她自遮耳目,过于可笑了。
她不想承认,那夜看见侍女时心中多思,难以入眠。并非对夫君的不信任,而是当真不知该如何渡过这重困境。
“你于三年前经礼部遴选任令史一职。你与冯伦相识十载,新婚蜜意,感情甚笃。一家人如今住在城边的归义坊,家中有一间食肆。你亦可算士族出身,想必这颗宝珠是你的家底,能把它拿出来,当真对他情深义重。”
郑菩提僵声应答:“郑氏族人上万,下官不过远房旁支,是平民百姓,从不能与郡主相提并论。”
郡主轻嗤:“十年战乱打穿了各家勋贵家底,如今早不是开国时士族猖狂的时代。郑令史,你我的姓氏无可骄傲,区分我们的也不是姓氏。”
觑她面色,郡主笑意愈浓:“今日不妨直说了。我喜欢你这性子,允许你继续参与马球会,我这里也有一桩买卖。我要你与冯伦,分开。”
郑菩提面瞳凝滞,眼前的贵女分明生了芙蓉面,似菩萨,行的却是此等迫人夫妻分离,家宅不宁,强取豪夺的恶毒事。
郡主不会顾忌她的情绪,直截了当给出条件。
“我的东西不能与人分享,即便日后腻了,厌了也不会还。先前我要冯伦休弃你,他死也不肯,为此我没少折辱他,起初只是偶起兴致,后来却愈发觉得此人可贵。”
所以,她一定要得到他,哪怕他有过妻子,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
“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似乎懂了他的理由。好,那你们和离。郑令史如今只是个外流官,只要前面的人不退,你难以晋升。我可以寻阿兄,甚至寻圣人直接授你官职。你费心费力进入礼部,求得难道不是官运亨通?来马球会,日后自有你的权势富贵,是不是比开罪本郡主,夫妇二人都落难强。你还要什么,我会尽力补偿。”
至于那封休书,想来又被冯伦毁了。
面对已经将自己的夫君当作囊中之物,和她交换利益的郡主,郑菩提脚下生寒,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好听话。
她明白冯伦的心,仍想救他。
若要抛弃相濡以沫的冯伦,她宁愿放弃官职,与他逃到海角天涯。
“做不了决定吗?”郡主语调微凉,“入我府中,他再不必受上官欺压,就此平步青云。他的阿娘有银子治愈咳疾,你们都可以真正进入权贵圈,而不是蜗居在那贫民区。即便日后我腻了,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会再赐他一场富贵。年少时的夫妻情谊又能维持多久?郑令史怎知许多年后不会悔恨,今日没能抓住这登云天梯。”
那不是贫民区!
郑菩提心哀如死。
那是她、冯伦与阿家阿公四个人的家。是在流亡路上畅想的避风港,每日阿家会送他们出门,夜里三人会在一起纳凉,用饭,闲话家常。
是她住了四年的……家。
郡主既然也与兄长、圣人颠沛流离过,应当懂得何为患难夫妻,生死与共。怎能如此无所谓,如此……不要脸!
愤怒的火苗窜至四肢百骸,郑菩提此刻十分想给东阳郡主来一拳。面上却依旧平静,她不能表明态度,不能彻底激怒对方。
“不说话,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啊。”郡主面色渐肃寒,露出内里暴虐阴暗的芯子,“郑令史,不要试图说服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郑菩提的神情开始变得扭曲,似痛苦,又似在认真考量,她眼中透出惶恐,抖声答:“事情太过突然,下官一时无法给出答案。还望郡主应允,允下官回家与冯伦开诚布公,再给交代。”
今日,她要与夫君通底。
事不对,立刻逃。
郡主冷哼一声:“我不是与你谈条件。”既然此女不懂变通,她要让对方知难而退,“我与郑令史单独赛一场,赢我,也许我会考虑放过你的丈夫。”
抛回宝珠,她扭头便走。
纵然郑菩提直觉郡主不会轻易改变想法,却也只能跟在后面。
马场外,来人纵马靠近。
郎君宽肩劲腰,长腿蹬直,抬手止住护卫禀告,跨坐马背看向自家妹妹。
以及,郡主身边那抹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贵人 印象深重,见之忘俗
崔寂着素色宝相花纹圆领袍,腰配玉革带。眉目带勾,俊朗天成。瞥见被按在木凳责打的马奴,他挥袖喝止,蹙眉问:“是郡主的命令?”
护卫抱拳,将马场内发生的险情如实告知。
令人送去伤药与钱银,他深感无奈。
东阳骄纵,过去稍有不顺心之处时常责打下人,不知为何近来又犯。
是他溺爱,否则当年也不至闹出人命,狠下心肠责罚,妹妹当即拔出匕首要追随耶娘西去。若非他将凶器夺下,又百般安抚道歉,早已血溅当场,时至今日她的脖颈还有数道陈年旧疤。久而久之,他只能以更温和的态度劝诱。
马球场上,郡主扛着球杆,笑问:“郑令史,会射箭吗?”
郑菩提颔首。
郡主明灿一笑,当即令人取弓。
再次骑上爱将,郡主拉弓弹试,扭头看她:“我的眼力极好,正中靶心。请吧。”言下之意,就是不允婉拒。
郑菩提颇有臂力,右手运劲,缓缓将牛角长弓的重弦拉开,在马背立身跨坐。拈弓搭箭,曲指对准箭靶。
长箭,疾射!
微微偏离靶心。
郡主道:“看来是久不练习生疏了,方才就当是练手。”挥了挥袖,笼中鸽子尽数被放出,瞬间在晴空飞腾。
郑菩提仰目,未曾犹豫,击刺心脏,脚下落了几只鸽子。郡主弓如霹雳,一次搭三箭,次次全中。相较之下,她逐渐落入劣势。
看来弓射乃郡主强项,她不能与之比较,也只能尽力以对。总归结果不重要,事已至此,她只想尽快归家见到冯伦。
场上诸人看出郡主对小郑娘子心怀不满,刻意针对,互相对视,心中已有计较。
唯独裴夫人面露担忧,这孩子恐怕得罪郡主了,先前分明还很顺利,怎会如此?
谁都知道,郡主的骑射师承其兄武威侯。她曾用这双手亲自射死过逆王。
倒钩穿心,实乃女中英雄。
鸽子全部被射落,郡主扭转腕子,不必数已知道结果。笑了笑,低声道:“郑令史,看来今日你要将他输给我了。”
郑菩提阖眼,叉手无话。
“不急,还有最后一场。”郡主笑容愈深,红甲点了点靶子,“看到了吗?这些昆仑奴会举起靶子移动,你我也需绕场。此局一箭记三点,还有机会。”
“驾!”她畅笑着与爱驹绕场,回头呼喊,“你从另一侧绕圈吧。”
昆仑奴通体漆黑,个头矮小,速度矫健。经过马奴调教,举起靶子能奔出残影,以肉眼辨认,有时很难分出何处是靶子,何处是人身。
且他们不时会蹦跳,停顿,屈身。头戴面具,毫无章法,乖顺似傀儡。
郑菩提此刻竟分不清,眼前的是人还是鸽子,也辨不明自己是马奴还是昆仑奴。她被围在场心,怪异的面具残影突向眼前。
她想回去……
“郑令史!”郡主愠怒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你在等什么?入我的马球场,上了比试台,准备不战而降吗!”
可恨!
郑菩提掀起眼皮,倘若郡主当真愿意放过夫君,今日便是拼尽一切也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