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会吗?
会吗!
郡主不过是在戏耍她,羞辱她,逼她认清现实自行退出。只要她敢说同意,即刻就会被押回去当场和离,甚至主动劝说夫君成为郡主府的入幕之宾。
可冯伦从没有屈服。
所以郡主将目标转移到她身上。出现在县廨,派侍女来家门前,就是对她的警告与试探。
胯|下的马儿难得安静,共同经历过打马球,已认定她有驾驭的资格。骤然拉开长弓,她对准眼前最近的靶子,松指。
饱含怒气的重箭击穿第一面靶子,直撞第二面。两次都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直叫前头的昆仑奴跌坐在地。
猛蹬马镫,郑菩提在场上跑起来。
长箭连射,状似飞雨。
满场雀静,只有那道朱色倩影。她途经之地,乌亮的箭矢构成连绵无尽的篝火,在墨色中熊熊燃烧。靶子成片坍塌,不拘靶心,但求速速结束。
负责记录的小仆已数不清她究竟该得几点。
遥遥远望,崔寂只见那匹膘肥体壮的良驹上坐着一位飒爽娘子。她的面容虽是模糊的,但他仍感受到那股无法抒发的,将要爆炸的气势。
此刻她与它融为一体,拘束在小小一方天地。
似顽竹,似池中鱼。
无须通禀,他下马入场,悄无声息地独坐远处一角观赏。
郡主唇角抽搐,敛了笑,拔出最后一支长箭。寥寥无几的昆仑奴陡然停止不动。
她对准靶心,同时,也是郑菩提所在的方位。另一名昆仑奴,则停在她背后。
“最后一支箭,郑令史,本郡主命令你不留余力!一决胜负!”
摩挲指腹,郑菩提毫不犹豫对准靶心。
两箭同时射出——
那箭羽擦过郑菩提耳垂,刺痛袭来,勾走一缕血,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是带有倒钩的箭射穿昆仑奴的手臂。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敢出声,还是忍痛能力极强,依旧举靶站立,一动不动。
郡主的箭,第一次脱靶了。
而她这一箭直冲郡主,半途划出弧线,似马球,最后堪堪击过靶面,轻巧落在地面。
她也脱靶了。
“下官不及郡主。”她先下马,行了叉手礼。
“是吗?”东阳郡主敛了怒气,令人将昆仑奴带回去,“随我入席。”旋即牵过郑菩提同入主位。她不欲坐,郡主愈发强硬,扯她坐下。
侍者又上糕点茶食。茶中加了羊肉,盐,桂皮。味道浓郁,她并不喜爱,故而只是浅尝。
一位贵妇问:“小郑娘子不喜欢吗?”
她笑着应:“郡主赐茶,所以细细品味,舍不得一次饮尽。”
贵妇人掩唇嬉笑:“原是如此。莫不是家中长辈不舍煮茶?郑夫人,你说呢?”
在场还有一位郑夫人,身份尊贵,出身嫡系。她尴尬地拭唇,含笑:“我不识得这位小娘子,大概是其他几支的族人罢。”
妇人们闻此,纷纷打探郑菩提的出身。分明先前还都是慈蔼的长辈,亲热的同龄人,此刻却像在故意看她的乐子。
她说了自己原本的籍贯,众人又不约而同看向那位郑夫人。心知这是郡主的下马威,郑夫人只好顺应摇头:“不甚清楚。”
“哦?原来不是一家。小郑娘子并非荥阳郑氏族人,只是同姓。”她们看向她,好似终于找到她格格不入,不喜饮茶的理由。
显是家中贫穷,喝不惯嘛!
郡主端坐,饮茶不语。
裴夫人焦急,欲替她说情,觑一眼主家脸色,笑了一声:“这小女子惯是个闷葫芦,姊妹们别再讨论她了。叫她害羞,明日还如何上值?”
大盛的外朝女官可是凤毛麟角,无人不敬重称赞。她只希望姊妹们看在她的薄面与此事上,莫再刁难郑娘子。
贵妇们顿声,沉默了良久,仿若没听见郡主先前的称呼,又有人问:“未曾想小郑娘子还是官身。你在何处任职?”
郑菩提语调已归为平静,淡声答:“不过一令史,外流而已。”这句自贬之言,反倒叫诸人无言以对。
有人高高在上,有人不屑一顾,亦有人羞赧为难一介小辈。
终于将茶水饮尽,郡主兴致缺缺,叫贵妇人们离席。
这场马球会总算到了尾声。
郑菩提欲起身拜退,陡然被郡主按住手臂。郡主勾唇微笑,睨一眼踌躇的裴夫人,示意她离开。无法,裴夫人只能先去场外等候。
终于只剩下彼此,郡主懒散地撑手后仰,转目瞧她:“郑令史。”
郑菩提跽坐,答:“下官在。”
“你怨了我。”未待她回答,郡主兀自说,“人之常情,拆散一对恩爱夫妻这种事,本郡主也是第一次做。看在你乖顺的份上,我给一点时间,回去后立马同冯伦和离,我不想伤害你们。但若你们一直行忤逆之举,以我的脾性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你究竟是应,还是不应?自己的主总能做吧。”
郑菩提手脚发麻,缄默无声。
假意低头,郡主才会放她离开马场,才有机会与夫君相见。死死咬着唇,几番纠葛,正欲开口,来人的呼声却将话岔开。
崔寂原本坐在远处,看出妹妹对此女饱含杀意。虽未听清贵妇们的谈话,但观诸人神态也能猜出大概。她忍受羞辱,笑脸相迎,然杀机愈浓,他不想重蹈覆辙,令小妹再度沾染杀孽。
于是先声夺人:“为何还不送客?”
乍见阿兄在此,郡主大惊,当即心虚,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清她胁迫夫妻分离,强夺人夫之事。拔地起身,踌躇不敢先言,也不想就此放郑令史回去,她现在就要得到那个答案。
心知妹妹这是不肯放人,他眉目渐冷,轻责:“不成体统。”
郡主刚要辩解,崔寂已面向仍跽坐俯首的人。微微软了调子:“起身吧。”
郑菩提如蒙大赦,感激仰首,原本隐含怨气的眉目偏柔,看向那位从天而降替她解围的贵人。
他眉浓鼻挺,身形伟岸,玉山也为之倾倒,一双眼锐利摄人。她满心欢喜,归心似箭,以至忽略兄妹二人过于相似的凤目。
她缓缓站起,落在崔寂眼底,更觉她似一根挺拔的竹,野蛮生长,寸寸落进眼底。
她身量高,腰细腿长,面目英美。既有盛人女儿家的如水芳华,偏生又带了似乎异族人才有的浓眸翘鼻。
浓秀相宜,令人印象深重,见之忘俗。
崔寂背手,偏首示意:“无事了,归家吧。”
郑菩提感激大拜。
“等等。”郡主却叫住她,赐下手镯和步摇,微笑:“这是先行礼。郑令史,我等你的消息。”
她本想借机推辞,却被侍女引着离开,以郡主之令命她带回家。
直待收归视线,崔寂发现妹妹仍在瞧远处,才不经意问:“惜惜,那是谁?”
“不过尚书省一名小官。”郡主不欲向阿兄透露更多,生怕被他瞧出端倪。
“女官……我竟不知你何时交到这样的朋友。”也在提点,令她收敛脾性,莫要总与人为难。他希望妹妹身边能有真正交心的好友,能畅聊女儿家的心事,引她出歧途。
渐渐年长,有许多心事,惜惜不肯再告诉他。
“朋友。”郡主重复,倘若郑令史痛快和离,她真心愿意接纳这位朋友。
毕竟,她的确喜欢对方纵马涉猎时的英姿。若身边有这样一个正直的人,闲暇时能逗趣,要有多少新乐子。
“阿兄。”她撒娇,岔开话题,“各国使臣不是要到了吗?你事忙,快入宫见十三郎吧。无需担忧我,有什么事,回家说也是一样的。”
二人的宅邸都在崇仁坊,来往方便。
“我能有何事,顺路来看你。”他被往回推,不禁失笑,旋即又冷脸提点,“以后不许再训练昆仑奴,更不能随心意责打下人。”
送走崔寂,郡主闲庭信步,令人备了拉力最大的重弓,陡然对准郑菩提骑过的那匹爱马,一箭射入头骨!
马儿凄厉嘶吼,挣扎撒开蹄子,瞬间冲出马场。却没跑出多远,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瞪着它的惨状,郡主心口绞痛,眼中落下泪,哭得肝肠寸断。
曾经是一匹宝马驮她逃出敌营,自此她很喜欢马儿。府邸的马更是她从小马驹开始养大的,都是那匹救命战将的后代,她本不想的!
却还是亲手杀了它。
叛主的畜生,留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使团 喜欢瞧她迷离的情态
冯伦是傍晚时分踏着坊门关闭的点儿回来的,未敢惊动阿家,郑菩提坐在屋中等他。
合上门,他看到摆在案上的玉镯与金步摇,立时猜出她今日去见了谁。
“润娘。”他轻唤。
坐得过于久,郑菩提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起身活动,语气平常:“在外吃过了吗?”
冯伦垂目摇首:“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