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了消息,他立刻下令封城。
城外确有援军,疑心此子的倚仗在城门,他不惜一一试验,连杀数人,眼见崔寂毫无反应,他反倒困惑了,旋即不屑地冷嗤。一声令下,双方即刻冲杀,自己则躲在重重包围之后。
骄兵蛮将皆湮灭在熊熊烈火中,杀红了眼,疯狂地砍凿着。崔寂带亲卫直冲府门,饶是万英,也被吸去全部注意。
混乱里,一人手提长刀,贯穿前人胸腹。
“逆贼万英在此!”
所有人不约而同将视线凝注在一处,竟见万世安割下那颗头颅,将之高高举起。
一时都震骇在当场。
万英死不瞑目,惶怒的神情栩栩如生。
-
长箭正中胸口。
郑菩提屏息,藏在暗处射杀敌兵。左右还有两人,三者警惕注意各方暗哨。
门楼下,护卫正在转移奴隶。
陡然——
刺耳的破风声袭来,重击从左侧传递,郑菩提下意识扑倒,浓烈的血腥味传入鼻腔。凝目,充血,只见石弹砸穿楼阁,连同残垣将那人压在下面。
她立时连飞两箭,杀了跃上的敌人。
要过去,身后护卫却死死扭住肩将她拖走。幸而,那名被压断手臂的护卫打了个滚,及时掩在暗处。大批人逆着她,与对面扑杀成片。
扫眼楼下,郑菩提大痛,数不清的石弹将奴隶砸成肉泥。
头顶箭雨齐发,对面激烈的攻势停止了。
她抽出长刀,与众人贴肩并行,也陷入近乎麻木的杀戮中。眼见一个形似佝偻的孩子跪趴在对面,马上要被蛮汉抹了脖子,她飞扑过去,一刀砍断其脖颈,抱住孩子仰面倒地。
迟来的痛感从肩头传来,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被砍伤了。
恍惚地坐起,举目四顾。
眼前是尸堆。
狂涌的湿热将她染透,生机泄尽,巨大压力下胎儿竟可以从已无生机的母体滑出。还有蜷曲的、歪脖子的、断肢的、血流尽的。
血也从她的身体流出去。
敌人被清理干净。
她倒在地上,沉重有力的马蹄声自地面传来。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有个骑马的年轻将领越来越近,冰冷的细鳞甲压下。
崔寂眼窝深邃,鹰鼻薄唇。
她忽然生出一股力量,攥紧他的手:“你放过我吧。”
身体却轻飘飘地浮起来。
她还在重复:“看在今日的份上让我留下,我不想回长安,不想看见那些人,不想再与你……”她喃喃,“我愿意永远留在岭南捕拐,请你饶了我。”
他不肯回答。
她含着血泪,死死扯住他:“崔寂——!”
瞪得眼瞳都要开裂。
他涩声回:“我……知道了。”
他的神情逐渐暗沉,她才眼一闭,彻底陷入湿冷的黑暗里。
-
意识昏昏沉沉,有只手在脸上乱摸,痒痒的,毛毛的。
郑菩提一巴掌拍开,戒备问:“谁?”
有个轻佻的声音说:“你家死丘八。”
人影清晰了。
她垂下眼睫,环顾一圈,这里还是驿馆。手臂上缠满绷带,失血过多,还有些疲乏。
“事情怎样了?”
崔寂将药碗递过来,等她撑身端稳,才说:“大部分人都转移了,朝廷的军队已入城。万英贩卖人口,刻薄百姓已被斩首。这几日还有得忙。”
从经略使手上将权力一分为三,其子万世安,朝廷官员与当地大洞主分治。岭南免三年赋税,严控与南洋诸国贸易。
想到已经失去自理能力的被拐者,郑菩提心里悲凉。药又苦又涩,得糖丸才能压下去,她又问:“万世安……”
“一个冷血无情的首领早晚为人所杀。”崔寂淡声说,“他完全继承生父的残暴寡情,知道拗不过朝廷,宁可手刃亲父,以此夺得暂时的权力。”
“好生休息吧。”收拾药碗,他起身出去。
郑菩提欲言又止,还记得昏迷前的话,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心里。如此又过半月,伤势渐好,她能在府中各处走动。崔寂事务繁忙,时常不在。
问了仆从,才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作为,没有考虑办户籍,仍然打算将她带回长安。
郑菩提的心一下凉透了。
走着走着,不觉来到马厩。
她将手抚在肚子上,仅仅隔着一层膜如何真正放心。脸色逐渐苍白,她还记得尸体黏腻的触感,干瘪的肚腹,记得那些失去魂灵的孩子。
这里没有那样精致的工艺,如果这段时间他又要强迫……
恍惚想起过往几次逃离,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就像幼时旁观孩子们玩弄蚂蚁,他们用石块垒起不同的通道,蚂蚁只能傻傻的顺着轨迹走,走到尽头,就会被烧、淹、被别的虫子吃掉。
即便她自己,潜意识里也带着凛然的态度,毕竟只是几只蚂蚁。她不舒服,也只会跑掉不看而已。
有几人会为杀死蚂蚁感到罪孽深重。
如他所愿,她确实感到绝望了。
念头闪过,她已飞身上马,破开奴仆,毫不犹豫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力挽 两年之约
“主君!郑娘子抢一匹快马, 出城去了。”
护从急匆匆来禀。她突然发疯,抢走马驱赶众护卫,无人敢阻拦。
惊雷滚过天际, 硕声撼地。
崔寂仰首, 遥看暮色沉沉,云雾遮天蔽日。雷电陡然裂变, 撕裂沉云, 直坠向大地。
这个时辰她要去哪儿?
天地骤亮, 映出崔寂黑沉似水的面容。他恍然想明白,立马扯一件披风带人马出城。雨说下便下, 来势汹汹。
岭南多山, 天气闷燥, 瓢泼大雨浇在面上。
雨幕中,郑菩提悲中作乐地想,剪去三千烦恼丝当真轻松。以往淋雨, 浓密的头发粘盖满脸,事后还容易得风寒。
她想放声悲吼, 却又俯身在马背疾驰, 速度愈来愈快。
前路被早得到信儿的当地差役阻拦,勒马急停,她目视面容肃穆的影儿,旋即调转马头,直冲深山而去。
崔寂已追着她的尾巴撵来, 眼睁睁看郑菩提沿山道而上,不禁低骂一句:“真是胡闹!”
岭南地势复杂,山路崎岖,又多雾瘴。
他一甩缰绳, 立刻追在后面。
马头即将追到她的马尾,他冒雨呼和:“润娘!有任何话避到安全之处再说。”一开口,腥甜的雨灌入口中,品出一股晦涩味。
郑菩提猛扭头,看到那张脸,恨声斥责:“言而无信!”
扯出马鞭狠狠一抽,瞬间甩开他。
泥点荡在衣裳,崔寂索性与她在狭窄山道平头并驾,路过时可见脚下密林愈来愈低,愈来愈密。他焦声劝阻:“即便闯进山中,也越不到另一座山头。你的身份是远在长安的郑菩提,天高地广,又能去哪里?润娘!停下吧,莫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目不斜视,声调幽沉:“是!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一半是你逼迫,另一半却是我愚蠢。次次选择相信你,总怀揣一丝微薄的希冀,始终以为你存有仁慈之心,是我不够决绝。”
崔寂再不作声,欲先将郑菩提逼停。
岂知她突然一转马头,竟朝更狭窄的岔路而去。冲劲过足跃到前路,待崔寂调转方向,人竟已扎入山间密林,瞬间失去踪迹。
重新驾马,他追着马蹄印找寻。怎料跨入深林,晃眼看去,林中竟只剩下那匹马。
在陌生又危险的山林打转,用那双腿逃离他?他眼尾愠红,只能听见自己清晰的怒喘在林里回荡。
墨雨如瀑,他阴沉无声。
靴子陷入泥泞,一步一步向前走,始终追逐前方那个四处奔跑,妄图将他甩脱的人。
郑菩提后程几乎是用跑的,有时晃眼一扫,崔寂总会出现在视线之内,或正后方,或余光眼角下,又或瞬间移到眼前。最后索性当他不存在,一心向前逃亡。
十万大山阻隔,只要他肯放弃,她何愁再买不到一张假身份去往他州。说到底,是崔寂痴缠不休,她竟要做贼似的躲躲藏藏。
忽而一脚踏上崖壁,抹了把挂在眉梢的雨水,她眯眼观察。这是一条极窄的沿山路,中部有断处,前路通往他处。
在身后脚步声临近时,她毫不犹豫踏着豁口跃过,脚一滑,堪堪落在对面,手扶峭壁站稳。
崔寂恰追来,声调渐凉:“润娘,你当真要与我撕破脸?”
胸腔溢出惨笑,整个胸口闷痛滞胀。郑菩提回身,似乎已经是他第二次问了,悲切笑问:“是!终于恼羞成怒了,装不下去了?分明是你……一直不肯罢休。”
水柱顺着崔寂深邃的眼眶淌落,乌发湿黏,狂风扫雨贴面,叫郑菩提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
“崔寂,只因为你见过我几次,因为你的私心,就要剥夺我的一切。为什么你待所有人都能仁慈,只对我这么坏?究竟要将我逼到何种地步,今夜是要看我真的坠崖才肯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