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了抚冰凉滑腻的丝巾,是从未接触过的材质。点头,随他从后院角门出去。
广州的夜市喧闹。
不仅有贵族才能享用的椰子,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儿的稀奇美食。穿着奇异的手艺人走街串巷,弄杂耍,戏稚童。夜幕降临,渐渐凉爽,人流却比白日还要密集。
要尽快熟悉岭南人情风土,随时准备下一次逃离。
郑菩提想着,积极融入人群中,却被人从后头揽住。
崔寂荡着笑意,促狭的凤眸半眯,调侃:“走这么快做什么,算计着逃跑路线?”
她哼笑,承认:“是啊,这一次君侯又预备找谁来对付我?”
他凑近,掌心从后背一路抚过她的头顶,耳语:“你现在这个样子多独特。只要下令寻找剃过头发的妇人,我保证润娘连广州都出不去。”
被抚过的肌肤战栗紧绷,她赶忙挣脱,自嘲:“我连过所都没有,身无分文,怎敢离开君侯半步。我可不想真被拐到南洋。”
早晚再偷你一次钱!
不觉摸了摸长出一点发茬的头,长得可真快。
那手又滑到她的腰间,自然地搂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亲在面颊,将郑菩提弄得龇牙咧嘴。
“气鼓鼓瞪我做什么?”他好心情地买来椰子,递给她,“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即便剃掉头发,润娘还是润娘,我舍不得放手。”
椰子上插着竹管,她吸了一口,顿觉凉爽香甜,真泻心火。
“这段日子一直欲言又止的,想问韶楚楚的事?”他依旧温笑。
她一滞,谨慎转向他,踌躇问:“她好不好?”
“一个小娘子,我能将之如何?是狠狠打一顿,丢进牢里任由自生自灭,还是杀人抛尸?”扭起郑菩提的面,崔寂瞳色透凉,“她的近况自己回去看,不过……”
他语气陡然低沉:“我们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事不过三,这段时日允许润娘再撞一次南墙。但若回了长安还敢有小心思,本侯可真要罚你,最好不要期待有那一天。”
丝绸寒凉,她打了个冷战,赶忙继续吸椰汁。
“崔特使。”
高壮的青年人领家仆候在前路,其人穿一袭浅色竹叶纹圆领袍,衬得脸色黝黑,更像个蛮人了。
对视一眼,崔寂揽过郑菩提的肩,笑问:“大郎君也来逛市集?”
万世安笑说:“非也,我是专程来请特使赴宴的。白日事忙,不曾好生招待,我订了包房,作陪的都是知交好友。就在这附近,请特使赏脸?”
“好啊。”崔寂却在看郑菩提,“大郎君的宴定然特别。”
包间雅致,众人已在里面候着。见崔寂进来纷纷起身拜礼。
万世安摆手,示意:“请特使上座。”
“大郎君是主,我是客,该是你坐主位。”携郑菩提坐在次席,崔寂颔首还礼。
南地的少女们姿容奇丽,装饰大胆。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郑菩提埋首吃菜,听崔寂与万世安针锋往来。
宴席完毕,天幕黑沉,琼月明透,缱绻的风变得透骨凉,从四面八方的巷口汇聚,一缕缕灌入衣领。只剩零星游人三两结伴,在暮色中急促前行。
崔寂顿步,附耳:“带你去个地方。”
她不明所以,跟他隐入漆黑的巷道。早有护从在前等候,诸人钻入一座偏僻院落,顺藏在其中的密道下去。
此间竟有一座巨型地牢。
甫一下来,浓烈刺鼻的气味钻入脑中,引人无法抑制的呕吐。郑菩提赶忙用纱布遮挡口鼻,甚至眼睛,才能勉强前行。
窗格过于狭小,气流难以通畅。
鞋底蘸粘,每走一步都倍感恶腻。顺着光线凝瞰,草屑、烂布头,无法名状的暗红污泥铺满通道。
走过长廊,前方分做两路。
郑菩提侧目,崔寂一对深邃的眼睛正望过来,在沉晦中泄出碎光。抬脚往左,崎岖的黑影晃过,她站在栏杆外,垂眼往下瞧,猩红的眼珠贴上来。
那是怎样一幅怪诞场景。
两腿交错扭曲,似站似蹲,垂落的手臂打晃,另一条手臂只剩半截,伤处长满脓包,整个人曲背向后仰,头却竭力扭前靠。
他呜呜呀呀,哀求地跪下,眼底淌出血泪。
身后,坐着七拐八歪的人。肉骨团堆,排泄物、黑渣、粘绿的残羹落在眼底。
活死人一般。
数不清的灰瞳同时掠向她。
皎洁的月被框在狭长的窗栏外。
郑菩提明白了。
采生折割。
人口贩卖。
时人还流行以活者躯体祭祀,乞求除秽去灾,赐福顺遂。更甚者将此当作一种趣味。
手腕被牵住,她随崔寂朝另一条通道去,身后护从劈开门锁。
一路走来,这面竟然干净许多。
妇人、孩童、劳力,怯怯地,恨恨地,扭曲地盘坐在地。不会叫,不会反抗,但相比前面的活死人,起码还有人的情绪。
头顶着繁华,脚底踩着罪恶。
从地牢出来时风还是腥臭的,腐朽的气味熏入衣料,混入发中,浓密地萦绕在周身。她已经失去为此悲哭的能力,只感到混乱麻胀。因为,早已见过更深的地狱。
她清楚地知道一口人的价格,却不知道这样的“奇货”值多少钱。在长安的那些年太过安逸,早将苦难埋藏起来。
如果没有离开幽州,她现在是不是在给人做妾。如果没有遇上冯家自己又会在哪里,是为人所杀,是沦为娼妓,还是依旧能活下去。
她无法做预想。
如崔寂所说,如若此次顺利抵达岭南,是会安然扎根,还是被人算计远渡海外。
可如果从不曾认识崔氏兄妹……
她会一直留在繁盛的国都,也不会再度见证人间地狱。
回到驿馆,热水沐浴过,味道依旧附着在肌肤里。
又要歇息的时辰,这一路他不曾与她做过。她倚在榻上,看他还在案前书写。
褪去鞋子准备先睡,身后那人唤:“润娘。”
郑菩提顿住,重新起身。崔寂盘坐在对面,垂首道:“这是我过去几年在岭南埋下的暗桩,你过来,仔细记着。”
坐到崔寂身侧,她将纸移近细看。
“如今四海归一,只剩岭南与安西不受管辖。说起来,安西大都护同你一样也有鲜卑血脉,他虽有不臣之心,但为边地百姓还是降了盛。岭南万英自恃一方霸主,不过一时低头,谋反之心愈炽,纵容属下勾结南洋贩卖人口只是其中一桩。我奉旨前来正是为削其兵权,此行凶险,一旦情况不对你就随护卫从地下通道出城,届时自会有人接应。”
牢记每一处暗庄的位置与暗语,她颔首。
崔寂又道:“这两日随我外出,瞧一瞧岭南官场吧。”
她依旧点头,起身,回到榻前背对他躺下。
至于回长安后,这段关系继续还是终止,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
至此,郑菩提每日随崔寂出门应酬,勤勉习武。
倘若岭南不是安身之所,究竟还能去哪里。每时每刻都与崔寂在一起,他看得很紧,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用他人过所,度牒这样的把戏不能再玩第三次。
与万氏父子交锋愈深,郑菩提愈焦躁,如此晃过近两月,看头发越长越浓密,终于等到他那句话:“去地道。”
她问:“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他饱含审视地看着她。
郑菩提不喜欢这样的眼神,虽非轻视,只是在估量她会不会趁此逃跑,仍叫人感到不愉快。她道:“这种时候我跑什么?我的功夫是你教的,有没有能力做事你最清楚。”
他抬脚往外去,落下话:“跟他走。”
身边一名亲卫抱拳,换了衣裳,引郑菩提往另一条路走。
相比真实数量,那日从地牢带走的奴隶犹如浮毛入海。既要与万英撕破脸,对方一定会毁灭证据,他们需先一步将余下人救走。
她在曲折的巷道里穿梭,天际乍亮,一簇星火撩上夜空。
古往今来,卖人为奴的事情屡禁不止。朝廷需要安定,安抚百姓,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是解决引发问题的人。
万英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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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煌煌,两方兵卒在经略府门前对峙。
万英看向对面的英武少年。
心里嗤笑,长安那个无人可用的黄口小儿竟敢将心腹遥派岭南。他兵强马壮,定叫崔郎有来无回,届时将尸首剁了喂猪,且看盛廷能如何!
可惜,崔寂不愿奉他为主。
可叹,他垂垂老矣,再无力逐鹿中原。否则怎会受降,如何也要争一争江山。
“在我的地盘,你竟敢带这么些人来。是年少气盛,还是有内应,所以有恃无恐呢?”万英挥手,府内即刻押出一名城门守将。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