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丢出一座深重的山,又像落入一汪无底的海。
晌午时崔寂派下属送来饭食,她没有接。躺到后半晌,身上终于养回些力气,披衣出门。
如今孤身一人,吃用花不了多少钱。她决定将那头驴子买回家,重新规划日后的生活。
驴店主依旧在原处忙活生意。遥遥看见她,彼此视线错落,片刻后他又满面堆笑地迎上来,一听她要买驴,竟说要直接送。
一番讨价还价,她将驴子牵回家。
久日未见,它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瘦了许多。毕竟除了她,还有谁会租这样一头脾气倔强的蠢驴。它乖顺地随她走,路上竟想主动驼主人,大有示好之意。
抚了抚驴子毛,郑菩提跨坐上去。
回家时,竟见门前围了几名邻里。妇人们脸色尴尬,眼底透出那样显而易见,又刻意藏起的同情目光,她们一同帮着收拾家,忙活到天黑。
她站在新收拾出的驴棚前,拥住它的大头。
好温暖。
驴第一天不适应,大半夜了还叫个没完。她微笑,也不觉得累,一下一下刷它的毛。它安静下来,逐渐满意起这个家。
“日后,只剩你我相依为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镜屋 非叫你睁眼
翌日黄昏, 郑菩提戴帷帽,坐车来到侯府,被管事热情引入花厅。
满堂珍馐中, 崔寂坐在一侧, 微笑:“请吧。”
她摘下帷帽,浓黑的发丝贴在耳侧。
摩挲下巴观摩, 他笑说:“怎么不戴假发髻。”
她无所谓:“不去官署, 也不见故旧。那假发髻还是不太习惯。”
仰头见他满目新奇, 她微蹙眉,执筷的手收紧, 缓缓将佳肴送入口中。
他斟酒:“是你喜欢的。不过么, 今天就少喝些。”
用罢饭, 夕阳将落,崔寂随意问:“吃饱了吗?”
她颔首,他意有所指地轻咳一声, 二人洁口净手,一同前往内殿。
踱过幽深的长廊, 郑菩提止步。
殿门紧闭, 窗格透出晕黄暖光,不知等在前路的又是什么把戏。
慢悠悠越过她,崔寂长臂轻推。
郑菩提率先看到的是自己。
暖阁狭小,晃眼能扫过来回。数张高硕圆镜围拢,中间榻上放置一只精致小匣, 旁侧还堆着各色丝带,环佩。
终于明白他的用意,她双脚不自觉打弯,下意识转身, 眼前是幽暗无尽的长廊。
他长腿一迈,背手贴在她身后问:“去哪儿?”
“这些镜子太过灼目,在灯影里晃得眼睛疼。”郑菩提嘴角蠕动,极尽抗拒,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天黑了,我要回去打扫家。过几日……还要回去上值。”
温笑看她愈发拙劣的演技,崔寂陡然将人打横抱起,在惊喃中阔步跨入门中。
脚一蹬,房门闭死。
她在他怀里踢蹬得厉害,焦急推拒:“我不愿意!崔寂,这么快你就要违约?”
刚将郑菩提放到榻上,她腾得跃起。压住肩将人按回去,他拢着她温柔问:“润娘,这么急着走做什么。分明是乐趣,是你自己害羞,日后总不能每次用这些理由搪塞我,叫我一辈子不能近你身?”
她气得反驳:“那你不要总寻奇怪的物件,再用到我身上,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快放我走。”
盯着天花上巨大的镜面,再看地面能透出人影的砖石,将自己惊惧的模样看了个清楚,她越想越浑身发抖。就像有虫子在爬,恨不得即刻远离这座阴森森的寝殿。
再不想,看到自己因他的手段露出各自失态的神情。身体与精神并不契合,她接受不了这样被别人主导的自己。
“好娘子。”他环住她,循循善诱,“允我最后一次放肆,明早就全拆掉。以后我都规规矩矩的,再不行出格之举。别走,好吗?”
她渐停止挣扎,眸子灰寂。衫裙坠地,一阵凉意席卷,旋即又被殿中温暖的火浪包围。
“我已足足等你数月,羞什么,润娘就一点都不怀念?”他语调愈发低沉,从背后掐着她的脸颊,也看向镜面。
她也呆愣地看着自己。
郑菩提的肌肤本就不似雪白,又在岭南住过一段时日,更沉了些,羞赧时面色反倒红得可爱。她如今恰如劲草,短发利落,乌眼圆润,经过训练后更加紧实流畅。
叫人看着着实……
崔寂笑而不语。
她被看得脸快熟透了,却被紧紧夹着下颌,索性闭上眼。
数月在烈阳下暴晒操练,崔寂也黑了,手臂比从前更健硕。站在后方尤为伟岸,下颌压在颈窝时没由来叫人压力顿增。
她久违的,害怕了。
“润娘。”他贴近,耳语,“你将我药晕的那笔账今晚要一起算。此刻才想着逃避是不是太迟了,一会儿……”
声调如浮毛,燥人心意。
“我非叫你睁眼不可。”
“别说了!你,快些吧。”她破罐破摔地将心里话吐出口。
他忽然没了声音,半晌,才勾出一声轻笑。
“是吗?”
她被这话激得莫名打一个冷战,浑身寒毛竖起,再度冒出想走的念头,却被他用手臂箍回怀里。
“想了没?”
熟悉的触感。
“崔寂!”
郑菩提恼怒:“你为何?为何总喜欢说这些叫人羞臊的话。我每次都觉得十分刺耳!”
人已被他带着跪在锦衾中。
崔寂的音色冷沉锐透:“看着我。”
瞪着镜中两张模糊的面容,她眼睁睁看他拥着、肆意挤压峰峦。
“润娘不想听,是因为觉得我们在偷情,你讨厌我,抗拒我,自认背叛了他,时常感到无地自容。可我们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情人,我偏不一板一眼,就要这样喜欢你,叫你极尽体验其中滋味。看到润娘享受,我也会很欢喜。”
腕子被折到身后,他的喜欢如此充沛,刚想缩回手,又被他带着舒缓。
仅仅被触碰崔寂就已经酥麻地交代。一想到曾经颠倒的时光,不由更张狂起来。长手一探抓住精致小匣,看到熟悉的鱼鳔,她不由紧绷。
察觉到某人轻微的反应,崔寂笑了笑,问:“我也帮润娘?不想你再恐惧与我行事。”又点点自己的下颌,意有所指,十分怀念那些柔软。
“我没有在害怕。”
红烛燃至最烈时,蜡油滴落,蒸得氤氲失智,煌煌人面映满镜。
巧手最张狂,何处不可怜。
“等,等一下!”她骤然退缩。
却喊迟了。
俄而,捱不住向前一倒,郑菩提顾不上作乱的双手,吃力地想起身。崔寂跌落温柔乡,哪有自歇的道理,好心地将她扶起。
她亲眼看见,迟缓地终至珠联璧合,明亮的内室逐渐昏黑似夜,她看到一片漆黑的海域,自己已在临岸边缘。
不愿向前,摇摇欲坠,后程也没了气力,累得埋在臂弯里闭目塞耳。
一程歇止,又一程连绵。
天地翻转,笞叠变幻。分明算藤攀了树,浩瀚的菩提却叫那青绿小雀儿压了一头。
她麻木放空视线,他终于开口。
“看看你自己,当真很美。润娘为何不能试着去感受,我不好吗,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对我……”
语罢,指了指被遗忘在角落的鞭。
郑菩提想逃避,想停止,那个人如何都不许。若不睁眼,他就要实践承诺。最后实在熬不住,她失神地瞪大双眼看向天花,那就是自己?
被那个人……
那个融化的女人,是谁呢?
侧过脸去,又看到泪意盈盈的女郎,那张可怜的脸儿无处不在。便连角落里的小圆镜都在记录细枝末节,映入他狰狞狂纵的神情。
或是……
唯一一面角度奇特的镜子。
每一次竟都如此清晰。
她逃避地想,是从外海运来的吗?
从前一闭眼还能欺骗自己,如今被四面八方的镜包围,再不能无视眼前这个人。那样深浓的记忆,碎裂融入心海,就此挥之不去。
镜中的面终究碎了。
裂变成无数片。
“你有多喜欢我?”她忽而问。
崔寂攀在山巅,看她一双半透的眼,垂下脸触碰面颊,促声说:“你感受不到吗?”他的心跳得这样快,她的心亦然,两心相近,这就是他的答案。
她的确感受到了他的炙热,粗蛮,紧绞。
喜欢是这样吗?
“崔寂,你为什么偏要我呢?”
他温笑:“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即便不是马场,只要见到你,我总会被你吸引。”愈发耳鬓厮磨,不留余地。
止息了,又要来了。
她一直看着天花。
骤然反客为主,对上他震然的神态,嘴角抽出一个复杂的笑。
“喜欢,就吃个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