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主事莫非出身荥阳郑家?
可他怎么打听到此女自入长安便与夫家住在边坊里, 婆母开一间食肆,不过低贱商贾。但她的前夫已攀上大盛一等一的贵家,莫非这是东阳郡主的补偿?
察觉到牛怀忠扫来的目光,卫佛儿面露紧张,悄然走到郑菩提身侧。
“大家都很欢喜, 郑主事,你怎么如此平淡呢?”
除去公事,这还是卫主事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说话,郑菩提顿步, 微笑:“我心里高兴。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卫佛儿叹息,将目光投向远去的牛怀忠,唏嘘:“可惜这样好的机会注定轮不到你我。我们不过普通出身,他叔父是北衙禁军的校尉,牛氏也算长安有名有姓的人家。”
郑菩提并不关心同僚的家务事。
因着户籍检验,户部又多一项新任务,便是时常去长安县廨办公。下值时匆匆赶回家,她吃了些热汤面垫肚,安顿好驴后直接前往县廨。
斜阳西落,众人各自归家,最后整个院子只剩寥寥数人。
点灯,铺纸,郑菩提望向半透的窗格。
不如将公务处理完,也省得次日困乏不已,延误上官交代的差事。
挑灯夜战,勤恳研磨,提笔思索。
正灵思飞跃,奋笔疾书时,忽听窗格咣当一声轻响。
写字的手一抖,幸亏及时移开,才没叫墨色污染即将写好的公文。窗外显出一条硕大细长的人影,郑菩提立刻心生警觉。
未曾听说县廨之中还有巡逻的衙役,莫非是哪位官吏有事来访,下意识将镇纸按在掌心,她不动声色紧盯人影。
叩叩叩。
在外轻敲三声,那人旋即掀开窗户,长腿一迈先跨进半条人。
短靴在幽幽晃动的烛火下就那么滑进来,鬼!当真有鬼?思绪刚发散,她立刻摇了摇头,没做亏心事,哪里来的鬼。
定是近日太累了。
那条人终于全部滑进室内,容色模糊,慢慢从阴影中显现,触入那盏灯的映照下,一张俊美惑人的脸渐渐清晰。
凤眼含笑,丰唇带勾。
不是崔寂还能是谁?
郑菩提软坐,忽又转念想,深更半夜他来做甚?恰好看到对方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小匣,整个人旋即愣住。
正恍惚不定,崔寂已迈步眼前,坐下自然地碰了碰她的肩,扬起调子问:“见是我,欢喜得呆住了?”
说罢,他瞥一眼,情不自禁凑近。
刚亲在脸上,谁知她猛地一推,他顺势勾住她的腰,又将双手向后一撑。
被绊在崔寂身上,郑菩提恼恨捶他的胸,赶忙正襟危坐,紧紧盯着公文。
他怎么敢在这里……
莫非是担心她与某个人私会,才大胆到在县廨寻求刺激。
崔寂也坐起,心头生疑,又想凑近。她便像见鬼似的闪开,警惕盯着他,严肃冷斥:“你这个不要脸的!”
他简直匪夷所思,瞟一眼匣子,心里有了计较,眉眼弯弯,故作疑惑问:“不过亲润娘一下,又没人瞧见,我怎么就不要脸了?”又将匣子放到她面前问,逗趣,“你猜,里头是什么?”
郑菩提却猛起身,弯腰扯他的手臂,口里说:“上官赶快出去,你怎能私闯县廨?被人发现就说不清了。”
他顺从地被推了两把,受用那声久违的“上官”,终于回身搂她的腰肢,将人压向自己,解释:“还不是担心你才过来相陪,润娘怎就要赶我走,是不是太无情了?”
晃了晃匣子,声响在幽室中分外清脆,绝对不是原先想的那物。
郑菩提登时大赧,面色在阴影中也颇为清晰,熟透了耳,面额蒸腾得酡红。不想叫他发现,她扭身摆袖,催促:“我岂会怕?这里是地方官署,才不会有歹人夜里翻墙,你快走吧。”
好心情地放开她,崔寂侧过身稍站了会儿,随意一瞧,她渐透上耳根的红有所衰退,才摇摇头重新走回案前坐下,自掀起盒盖。
里面赫然是一支羊毫笔。
他终于正色:“稍坐一会儿就走。”
郑菩提却问:“君侯是如何进来的?还有数位官吏就在隔壁,我不过是因从户部过来的才能独占一间房,若被人看到……”
崔寂已分出一沓纸,又取来一册她的公文翻看,在纸上批注修改,并不抬头,“安心。以我的身手不会被察觉,再叫润娘为人耻笑。”
郑菩提犹豫坐下,见他专心书写,渐也专注忙碌自己的事。
看了眼天色,约莫才近子时,往日这个时辰早该上榻歇息。看久烛火伤眼,通身酸痛,疲乏。她按压眉梢,闭目歇息了一会儿,又重新捧起公文。
修长的手指从旁探来,不由分说按在鬓角,常年握刀剑的手腹粗糙有茧。
她一下呆住,不动。
“睡一会儿吧,傻傻熬着,明日扛不住。”
缓缓别过脸,躲开崔寂的亲昵,她回应:“哪有在别家公廨偷懒的道理。公务繁忙,我若不做,会压到别人身上,日后还要宿值,也是整夜不睡,该提前适应的。”
双手移到肩头,崔寂坐在她身后,吹了口气说:“好你个郑菩提,好心按摩竟敢不领情。”捏肩捏得更起劲儿了,转瞬又软下调子,“不领情才好,本就是我做错事,就该一直伺候你。”
不想再提前尘,她转身说:“时辰当真不早,君侯回去吧。实在熬不住,我会小憩片刻,不会真熬坏身体。”
崔寂蹙眉,又从后将她搂到怀里,问:“今夜你便是睡过去又如何,熬坏身子,何谈以后。”
她也不瞧瞧,上下眼之间的乌青有鸡蛋大。
有两年之约的保证后,他的睡眠质量有所上升,又靠润娘的衣物、药包度日,仍是饮鸩止渴,期盼与她常相见。她倒好,听阿卢说郑主事每日勤恳办公,胃口极佳,很快与同僚们聊成一片。
从没有一次想过主动去侯府,更没写信让他暂解相思之苦。分明住在同一座长安城,却觉相隔一东一西,极南极北,朱雀大街就是阻隔牛郎织女的天河。
被禁锢着,又在外面,郑菩提简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紧张地盯着门窗。
说要小憩不过是打发崔寂的借口,又岂敢真去榻上睡觉,这次大查验无人敢松懈,被上官知道还不如直接打铺盖回幽州。
轻则申斥,重则官职不保。
从他怀里挣脱,刻意转移话题,同他说起户籍检阅的事。分析了一会儿,总算熬到后半夜。已熬过困劲,郑菩提的精神意外亢奋。整个脑子十分清晰,简直飘飘欲升天。
看她此般尽责的模样,崔寂不再规劝,眸色稍晦。
“若润娘出身嫡支,自小也会有长辈指导,有后盾不羞耻,你更不该因为那个人是我就万般抗拒。晋升机会难得,能看到的不过是眼前的公平,把握这一次,我将你转到九寺的八品行列,这也是润娘早该得的。”
他又从荷包里摸出一方帕子,内里包了两块豆糕。往她面前递,“吃饱更有力气。”
郑菩提道谢,吃了。
又撑两刻钟,大半公务已忙完。
她忽而被打横抱起,往内室那张矮榻去。两脚僵直,正欲开口,崔寂先道:“总有一个循序渐进,哪能一蹴而就。这次两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下次争取两个半时辰。再坚持,明早可要闹笑话了。”
被放在榻上,她撑着额头,狠狠地捶了两下。都怪平日睡质太好,一旦改了行程实在疲累,便连去岭南的路上每日最少也能睡足三个时辰。
也罢。
算了算公务,做得完。
兀自走回案前,她蜷缩在地板上,以手臂作枕,刚一合眼,千万条瞌睡虫直接将她吞噬。两眼眼皮就像被针缝住,这可不好,她迷迷糊糊抬起手臂,想要崔寂将自己摇醒。
他却也坐下,将她的头移到膝盖上,抚了抚鬓发,就着烛火撑臂看她。
终究熬不过去,她一下坠进梦乡。
“你怎就这般执拗,这算驴随主人了。”摩挲她的面颊,崔寂浅笑。
直待天光将明,郑菩提睁眼,室内早已空无一人。
头下垫着软枕,公文整齐摆放,灯早熄了。简单翻了翻,他批改的都垫在下面,以备她细看。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嘶”一声,她龇牙咧嘴。
就是嘴巴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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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值,牛怀忠请诸人在西市最负盛名的鱼家食肆用饭。据说是粟特人开的,店中不仅有异域舞姬,菜色更是一绝。
不过十余人,他就将整座店都包下来。一人一案,菜色丰富,用料奢侈。
食得是全羊宴。
更有几道菜,用了十数只羊的羊尾,羊舌,羊脑。
牛怀忠举止豪爽,用刀割了肉,大口咀嚼,大口饮酒。诸人谈笑逗乐,行酒令,玩得愈发起劲。
已彻底适应户部忙碌的节奏,郑菩提夹起一筷子羊肉卷放入口中,味鲜,浓郁,口感颇佳。不似从前在礼部同僚间关系和畅,户部竞争更激烈,暗流涌动,近日又在整理户籍,各人都卯着一股劲儿,争破头也要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