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很感谢姊姊与君侯赠予的钱财，这笔钱足够半生无忧。从前眼中看到的是男人打量的目光，鸨母的压榨，楼中姊妹们的争夺与患难。
好似永远看不到头。
其中，郑菩提是极少数正常的人，看她时从未流露半分轻蔑，也不曾展现同情。她也想要一个贴心友人，能随时随地畅聊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更实际一些，想搭上女官的交际圈。这与过去出卖颜色、身子换来的面子情完全不同。
她坦诚说：“如果你还觉得抱歉，就让我们成为真正的朋友吧。”
一席话诚挚，郑菩提听在耳中。
她承认，这是一次豪赌。
即便有九成把握，崔寂不会伤害韶楚楚，但她仍将一条鲜活的生命架在崔寂的底线上，不是吗？
“好。”
她认真地说：“那段被困在侯府的日子，有你陪伴，我的确好受许多，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日后就唤我的小字——润娘吧。”
韶楚楚赶忙应：“润娘？”
她腼腆垂首：“其实唤姊姊更习惯些，不过我会改过来的。这里有一桩难事，想要请润娘帮忙。”
她手头攒了许多钱，足够在外购宅置铺，可为奴为婢者，类同资财。身为奴籍，她没有资格越过主人去做这些，终日将大量金银放在房里也不安心，总怕鸨母搜刮去。
一介小女子，除了楼里头的姊妹们，来往最多的是富豪恩客。她想清楚了，不想带着这些钱去做谁家的妾、外室，更不想去贴补读书人。
她贱，他们贵。
世态炎凉，这就是乐姬。
在长安城无根无亲，不懂经营，即便能赎身，只怕一两年间就能被欺负得无处可去。
但她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
韶楚楚取出藏着的包袱，将金银细软等物在郑菩提面前摊开，郑重道：“我想请润娘以自己的名义购一套小宅，无需华贵，能容身便好。余下的就存在你家中，待过几年我能支立起门庭时，还我一半身家就足够。”
她其实十分羡慕郑菩提，能成为大盛屈指可数的女官，受人尊敬，得崔侯青眼，前途一片光明。能与润娘成为朋友，是不是她的幸运呢？
看着桌面，郑菩提忽而想。
这就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儿的全部身家。
刨除崔寂的钱，从青丝到中年，究竟要走多远才能换取一个容身之所，才能换得不被欺辱的寻常生活。
“我收下了。你何时还能再出门？”
韶楚楚微笑：“若非君侯差人来请，我平日是很难出去的。”
郑菩提点头：“我会与他说，之后一段日子我们一起看房，尽快将这事定下。”
韶楚楚心里万般感动，借着喝水的工夫偷偷抹泪儿。知郑菩提不爱听，依旧张了口。
“姊姊。”她又这样唤，“有时候不要和郎君对着干，你越反抗，他越来劲，越想吃进嘴里。不怕你笑话，鸨母第一回教我迎客，是叫我看楼里一位姊妹和另一个汉子交合，她当时的表情分明那么欢愉，又哭又笑的，叫得我真害羞呀，可为什么又那样害怕。”
“我当场跪下求鸨母，什么赏钱都不要，只想做一个弹唱的歌姬，求她给口饭吃，别让我去陪客人，鸨母平日对我最好了。可他们都在笑，只有榻上的姊姊还在哭。那汉子说我这样子挺有趣的，不必教，直将我送到那位贵人房里，我最后也又哭又笑起来。分明那么痛，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可能是因为他癖好特殊，喜欢走旱道吧。看见我笑，他当场赏了我两个巴掌。”
“楚楚。”郑菩提压声道，“如果你不想说……”
“不。”抹去愈发汹涌的眼泪，韶楚楚笑答，“我想，也只有你能听我说。其实每次去侯府与润娘闲话，我也很高兴。此刻的你，不要也露出那样的表情，好吗？”
郑菩提沉默了。
“我狠狠咬了贵人，鸨母带人打我，我真尿了裤子。不想第二日贵人又来寻我，他这次好温柔，好舒服，又给我带金钗、外头的美食，不许别人找我，没有谁再敢对我甩脸子，我沉沦了，与他缠绵了数月。他说喜欢我动粗，我听他的话，每次都狠狠踢踹，可为什么他来得越来越少了。”
“终有一日，我瞧他抓着另一个女孩儿的头发进了房，她一直在尖叫，我那晚也伺候了好多人。呵，没几日，那女孩儿也穿金戴银对我显摆，真泼呀！我赶紧灰溜溜地跑了，再不敢昂首阔步地走在楼里，像只斗败的母鸡。我们怎会料到，有一日彼此会躺在同一张榻上。可惜，可惜，她坠楼了。”
“她走后，我彻底学乖了，再也没挨过打。每次得到赏钱，我都笑得好开心！”
“楚楚……”郑菩提又开口。
“润娘。”彼此的手挽住，韶楚楚倾身耳语，“我说这些不是劝你曲意逢迎，更不是叫你接受那人。可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局限里过得稍松快些。得知你的真正身份时，我其实有一点嫉妒。所以，你也不要再对我怀抱歉疚了。”
-
一直到快宵禁，韶楚楚才乘车离开。
郑菩提在窗前看书，忽听院外头有悉索声响，似乎有人翻墙潜入。她登时按住镇纸，门外却传来三重两促的叩门声。
她这才松懈下来。
推开窗，果然是崔寂。瞥她一眼，他直接推门进来。
手里还提着食盒。
一碟碟将酒菜摆出来，崔寂搁好筷子，才唤：“润娘，来吃晚饭吧。”
合上书，她坐到案前。
他先举杯：“今天是我自己乱发脾气，自罚一杯。”
又斟酒，举起，“跟踪，威胁，对你冷脸。再罚，再罚，再罚。”
一连饮了半壶，他才缓笑：“别生我气了，都是你爱吃的。”
她也饮了一杯，笑答：“生气什么，君侯叫我与楚楚和好，白日的事早忘了。”
崔寂握紧酒杯，未再多言，只帮她夹菜。
饭毕，漱口换衣，他还在。
她只埋头铺开被褥。
腰身忽而被环住。
将下颌搁在她的颈窝，他说：“我想留下过夜。”
抚在被褥上的手撑直，她反身坐下。只一眼，他便捧住她的脸。
勾缠，激烈，从面到颈，流连而去。
她被带倒在被褥中，看着那青纱帐发呆。
剥去壳，宽大的手掌足以掌握她，溢出琼脂，身形在黑暗中渐渐隐没。
她不禁捂住嘴，窒息，喘促。
还不够，还不深，肆意挤压，他从隐秘渐变得痴缠，吮，勾，将她的反应尽数看在眼底。
有喜欢吗？
“下回去府上是何时？”他又出现，这才轮到自己，带动她的手。仰起脸倾诉，“润娘，我想你，每日都很想你。”
却发现她久违地瞪圆眼，他环顾这座屋子，明白缘由，有不甘，有无奈，终究寻来理由：“明早还要上值，今夜不至最后。”
足尖的指甲修得很圆润，他压抑着，她睁眼瞧着。
直挺挺。
灼急地表达着喜爱。
蓬泽而动时，他抓住脚踝，尽数落在莹肤。
又来了。
肉眼可见的暴凸。
她被盯着，坏脾气的，下意识地一踹。
心里还在想，得换帐子，外褥，得洗衣服，是，要洗干净，这的确太麻烦了。
看到他早有防备地躲开，她忽而一连串地笑起来。
笑声在潮腥昏黑的房中回荡。
看她仰面平躺，张嘴大笑。崔寂眸光凝滞，倚在她面前，“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扭过脸，不再笑，又看着他说：“想试试自己的功夫，偷袭失败了。”
他笑不出来。
“夜深，我去烧些水，润娘沐浴后再睡。”他却披了衣裳，匆匆推门出去。
回来时，崔寂早已面色如常。上榻，从后环抱她，唤：“郑菩提。”
她早已陷入深眠。
和我在一起后，你为什么越来越伤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夜值 你这个不要
朝廷即将检阅全国户籍， 户部进入圣人登基以来最忙碌的阶段。若做得好，官位出现缺失之际便可优先考虑官升一级。
上官宣布时，堂中诸人面露喜色。
最兴奋的当数牛怀忠。
他自认有财有势， 平日又与诸位上官交好。两位员外郎年岁渐长， 算算时间，待在九寺打一圈熬够资历， 空出来的缺舍他其谁？
员外郎， 郎中， 侍郎，尚书……
不动声色打量诸人， 无品小吏根本不入眼， 至于同阶的三位。
老曾是从外地调来的， 熬许多年不也才熬到九品京官，仕途已经一眼望到头。
卫佛儿，呵， 虽是三年前考入户部的，但短短三年能从无品升为从九品就该烧高香拜祖宗， 怎能贪求又轮到她？
唯一一个忌惮的就是新调来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