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手悠悠走到东耳房前,一推门,果然没有锁。进屋后重新将两扇门合上,灯也不点。躺在郑菩提平时睡的那张床榻上,耐心等她回来。
又说荧荧灯火下,郑菩提终于与二女会合。
韶楚楚穿一身艳丽的衣裙,高髻梳得一丝不苟,精心点缀过妆容。卫佛儿穿一身半青不旧的常服,也描了眉眼。
三人照面,相互见礼。
多一位友人,韶楚楚面色羞红,腼腆道:“我在楼中置了一间包间,二位姊姊不如随我进去,吃些茶果,暖暖身子再出发?”
郑菩提颔首:“我还是第一次来此。走这么远,的确有些渴了。”又看卫佛儿。
对方内敛,微笑点头。
见韶楚楚欢快勾着郑菩提的手在前走,再看大堂中袒着半团胸脯的美艳女郎,卫佛儿掩着口鼻,缓步跟进去。
品着点心,外头大堂还有唱曲儿的,笼火烧得旺,让人晕乎乎的。
韶楚楚吃酒温身,舒服地躺倒,如今宅子找好了,后半生的傍身钱也有了,唯一在意的就是这层奴籍。
她瞟一眼对面二人。
一浓丽,一清秀,也不知是不是因读过书,总觉二位姊姊举手投足间都是意气风流。
她有些落寞,很快又兴奋地问:“润娘,我粗笨,日后能做什么营生呢?”如果可以,她还想找个生意场上的依仗,怕背后无人,叫人掀了摊子。
对于做生意,郑菩提的经验也只在帮阿家算账。楚楚能做什么呢,长安百业发达,若专门服务女子,有成衣店,妆容铺,首饰铺,还有新风靡美身,美甲,养发的。食肆、花铺也不错。
她捡了几个说,又问:“你是不是还想舞乐弹奏?”
“是啊。”韶楚楚叹气,“凭这个如何吃饭。坐吃山空,没有亲近的友邻,若发生什么事根本扛不住。”
计算韶楚楚手里不菲的本金,郑菩提倒是有了想法:“我……有个朋友,很会经营,时常给商队、船队投些本金,令对方卖货,风险高,收益也高。你虽不适合投这些,不过他手里还有些收益低且更稳定的买卖,你可愿试一试?”
这个人便是老葛。
韶楚楚心道,过去跟着贵人们耳濡目染,赚钱的法子听过不少,一直没机会实行,这也算笔好买卖。且于她、于润娘说的那位中间人都有好处,不妨试一试?若买卖好,也能省下时间苦练琵琶。
心里感激,她又去给二人寻吃食。
“韶娘子更合适留下。”卫佛儿这才开口,“她自小就住在楼里,根本没有真正见过我们的天地。如今有了钱,骤然去外面活不成的,她不能跟你一辈子。”
“佛儿。”郑菩提第一次这样亲昵唤对方的名字,“人各有志。”
卫佛儿温笑:“是,总要试一试。”
“二位,这个时候灯可漂亮啦,我们出门吧!”韶楚楚回来了,包了些零嘴,又拿两套厚披风,“风大,都穿上。”
摸了摸精致、沾染浓重香气的布料,卫佛儿将衣领系得紧紧的。
灯火璀璨,游人如龙,点点灯火汇聚成海,川流不息。
一直到深夜,三人才各自分开。
万家灯火中,郑菩提拐入黑巷。
如同以往的每一天,开锁,推开东耳房的门,狭窄温暖中,让她有安全感,也有疯狂后的孤寂。
点灯,忽而看见榻上侧卧着一个人。
她托起灯盏,面无异色,旁若无人地换衣,擦脸,洁牙。
忙碌完,她终于问:“来过夜吗?”
被晾了半天,他答:“想请润娘陪我过新年。彻夜喧嚣,你睡得着?”
郑菩提本来是想看会儿闲书。
坐到床边,她淡淡地笑着:“我已经换衣了,又能庆祝什么呢?”
从后揽住她,他的声音很柔和:“谁说过年一定要出门吃喝,这样靠在一起就很好很好。过年要许愿,我许润娘安康。”
她神情微松:“我困,想躺下小憩。”
让她枕在膝上,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有任何伤心事都可以与我说。”
“润娘。”他又唤。
她闭着眼睛,含糊应了。
“过了年,你再去冯家吧。我已经与惜惜商量好了,你随时可以去看望。”除此之外,他还在筹备另一件事,想让她开心。
她眯眼,看他衣服上的花纹。
“润娘。”他抚过她日渐浓长的发,“明日我们再定一只烤豚,临雪饮酒。你与我,一醉方休。”
她睡了过去。
崔寂也脱掉外裳,从背后拥她。
纷纷扬扬的大雪满盖华庭,扫雪,温酒,烤肉打发时间。
天气好些,郑菩提独自去见冯母。
谁料,那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母亡 还愿意等我
年后, 繁华褪尽。
冯母病容衰败,久病终成疾,即便宫中医师也回天乏术。
自知己到弥留之际, 她喃喃叮嘱, 来回所说不过要儿子做个好官。她的神情不再痛苦,平静地盯着床帐, 长长叹息:“终于能解脱了。”
冯伦哀痛至极, 无言以对。
俗世于母亲来说竟是无尽痛苦, 身为人子,是他失职。
仿若突然回光返照, 冯母猛地捏紧儿子的手臂, 梗着脖颈问:“润娘呢?”
他心下大痛, 竭力笑着,神情自若地端起药碗,缓缓道:“阿娘怎么忘了, 说好喝完这剂药,她就来看你。”
她无力地摆手, 不肯吃药, 突然死死瞪大眼:“胡说!你以为我真病糊涂了。润娘?润娘?你在哪儿!”边说边挣扎起身,指向外面,抖声问,“你在是不是,我已经看见了。进来, 快进来啊,难道要阿家在最后还求你,心痛得要死,你才肯瞧我一眼?”
冯伦搁下药碗, 扶住母亲,她突然倒在榻上,酸臭的胃液残渣吐得到处都是。混杂鲜血,如此刺目。
他擦干污秽,跪下哽咽:“喝药,我也求阿娘,万般恳求你。”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听不明白,仍在哀哀叫唤。
至于那道立在屏风后的华贵身影,听老妇人声嘶力竭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时,动了动。
死亡已经离她太遥远了。
第一次面对就是耶娘将她护在怀里,他们最后双双被敌军捅死。她被压在浸满血液的尸堆下,后来无论死多少人,皆是过眼云烟。
郡主缓步走近,屈身俯在冯伦身侧。
瞥见那道人影,冯母猛地擒住郡主手腕。她蹙眉,没有挣开。老妇人脸上绽开久违的慈蔼笑容,盯着她看了半晌,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
冯母又朝天问:“你在哪儿?”
郡主愣神,甩袖背身,恶心的用帕子擦拭黏液。
她愿意演戏,没有介意将她当作郑菩提,此老妇竟还不知足!
“阿娘!阿娘……”
背后传来冯伦哀恸的呼唤。
他喊完,冯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唇半张,深凹的眼窝周有一圈青紫,眼睛直直地瞪向儿子。骤然仰倒,被冯伦及时接住,缓缓放在枕上。
人终究还是去了。
他伏在母亲身边,仿若还在从前。
犹记去岁除夕,一家人在小院热闹的摆饭,即便心事重重,他仍是欢愉的,怎么短短一年母亲就变成一具只剩躯壳的死物。
“冯伦。”
谁遥遥在天际呼唤,他仿若未闻,又有人接连喊了数声。那人轻握他的肩头,贴着坐在旁边。
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他揉了揉眉心,掀起眼皮。
眼前身影逐渐清晰,原来是崔明净。
被盯得过于久,她频频蹙眉,这男人那双清澈的瞳中,灌入一汪幽深的湖水,夹杂太多复杂情绪。
她侧身,自嘲说:“看来我在这里,你哭不出来。”一甩袖,疾步领众人离去。
只留冯伦坐在孤寂的华堂中。
回握失温僵直的手,瞳色渐渐趋于死寂。
设灵堂,挂白幡。
冯伦着孝服,站到郡主面前。
“郑菩提与阿娘有母女之情,我要……”
“不必再说。”郡主疲倦撑额,犹记那日他撞入心灵的一瞥,说不清是何滋味,仰头唤,“冯伦。”
“倘若你记得……”她顿了顿,犹豫说,“倘若你还记得初识时曾对我说过的话,今日就不该来请求,而该直接去寻她。事涉亡者,我还不屑在这种事上阻拦你们见面。”
冯伦恭敬垂手,立刻跨门出去。
“等等。”郡主起身,“我亲自去与阿兄知会一声。至于帖子,我也会派人去送,你还是专心陪伴自己的母亲吧。”
冯伦在门前一拜。
祭奠这日,葛主簿,裴元郊夫妇,以及县廨的众位同僚都来了。无论内心如何想,面上都悲哭痛愁。
马车停在郡主府外。
郑菩提坐在车厢里,神情呆滞地听着堂中隐约传来的哭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