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被情敌兄长强夺了_偏爱狸奴【完结】(78)

  即便已过两日,仍不能从中回神。当年阿公猝发疾病,毫无准备,就那般撒手人寰。整整四年,他们才从阴霾中走出来。

  如今,连阿家也去了。

  白日尚能平静,可深夜躺在枕上,只觉这是一个永不会醒来的噩梦。

  崔寂挑开车帘看一眼,握住她置于膝上的手,“去吧。”

  郑菩提点头,支起身掀帘下车。

  崔寂神色沉重,马车调转,自后门入府。

  一袭素衣跨入府门,郑菩提无惧诸人或困惑,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站在灵堂外,盯住置在堂中的棺材。

  她今日的身份是阿家的亲人。

  冯伦背对跪坐,燃三炷香祭拜,她亦跪在坐垫上。从朝到夜,从宾客满堂到只余二人。

  幽火煌煌,白灯摇晃。

  盯着盆中噼里啪啦的火星,忽听有人问:“你甘心吗?”

  似风,似尘。

  郑菩提扭目,冯伦跪得过久,面色乌青,精力显然不济,也执着地回望她。

  如今说这些重要吗。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可为什么还是会止不住流泪,躯壳和魂灵好似被撕扯成两部分,一半留在地里,一半去了天上。

  她筋疲力尽,只希望让彼此都在偌大的长安城好生活下去。可为什么连这样简单的愿望,上天都要残忍剥夺。

  “你还愿意等我吗?”

  他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眼眶被火烤得酸涩,郑菩提合目,刺痛,一闭眼还是满目灼红。

  “呵,呵呵。”

  她笑出声。

  面对她的闭口不答,冯伦眸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

  崔寂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真要强迫,她根本无法反抗。可他却是主动向崔明净屈服,行了夫妻之礼。

  捉起郑菩提的手,冯伦的眸色逐渐变得骇怖,执拗。她挣了一下,捉到他的乞求,压眼扫过院墙,周遭黑漆漆一片,松了手劲儿,压声问:“你到底……”

  “罢了。”

  他却失去全部勇气,再也不敢辨清她的情绪。率先松开手,垂目盯着微弱的火光,语气稀松平常:“天凉。先回去吧,莫要叫人……等急了。”

  微风荡过,灰烬浮在发尾。

  她依旧跪着,摁压眉心,忍耐渐渐溢出的眩晕感,“我想多陪陪阿家。第一晚,她会孤独,会舍不得我们。”

  指尖微颤,火舌撩起,他蜷曲指腹,盯着她的侧脸。

  身后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崔寂与崔明净并肩站在外面,森森夜色下,映出两张浓秀宜人的脸。

  所有即将喷薄出的情绪,戛然而止。

  崔寂跨入庭院,屈身屈看郑菩提。她面色青白,神态僵滞,显然精神不佳,垂着头并不去看他。

  旁边却有个声音道:“我独自留在这里陪母亲。”

  是冯伦在说话。

  崔寂改为半跪,将手搭在郑菩提的手臂上,也劝:“你先起来,吃些东西,一会儿再来。”

  她仍盯着火盆。

  无法,他只好先起身,从后架起她的双臂将人提起。她的身躯僵硬,沉重,起先执着,恍惚看向那道靠近冯伦的身影时也不再与他抗争,被崔寂扶着缓缓往外去。

  郡主站在阴影中,前些日子下过雪,映得天地苍白,寒冷无声。视线投注在火红的光里,她将食盒放在冯伦身侧,没有走,转而抱臂倚在圆柱上,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口棺材。

  -

  一进屋,肿起的眼皮火辣辣地痛,又在冷堂中跪大半日,更睁不开了。

  屈膝半蹲在郑菩提面前,崔寂心里不是滋味。然死者为重,他无力去指责任何事。揉捏她的膝盖,劝说:“好歹用些热饭吧。”

  她依旧坐着,没有理会他。

  他也坐到榻上,又说:“请半月假,好生送她。”

  终于抬首看他一眼,她摇头。

  停灵七日后,人便该下葬。

  今日来送阿家最后一面,人死去,终日对着一副失去灵魂的躯壳哀痛。除了徒增伤感,不能释怀半分。

  忧心忡忡觑她的面色,崔寂的心沉了又沉。

  “不吃就不吃。”

  自个儿说完话,他揉捏她的肩、腿,将她身体捂热,又取来药膏在她眼皮化开。休息两刻钟,郑菩提提灯出门,无顾郡主在旁,跪在坐垫上。

  从冯家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二人在僻静的后门上车。

  崔寂道:“你这副样子我实在不放心,先随我回侯府吧。”

  郑菩提沉沉地摇了摇头:“我要回去。”

  她靠在车壁,环抱双臂蜷缩着。

  他叮嘱:“我得去一趟外州,这半月总要有人照顾你。”

  郑菩提依旧拒绝,“我非病人,何须他人看顾。君侯有要紧事尽管去做。”

  车厢中气氛微冷,良久,车停。

  他郁极了自己这股情绪。

  却又无可奈何。

  她撩起车帘,竟是一处小宅。

  崔寂解释:“过度忧思神伤,身体不能承受,病痛随之来了。此去半月,我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将你送到韶楚楚家中,请她代为照顾。润娘与她是好友,这个时候也需人在旁疏解,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吗?”

  他面色温煦,并非作伪。郑菩提深深阖眼,算作默认。

  他稍安心,那事终于有了消息,于是立刻启程了。

  夜深,郡主站在门外,看眼前的背影。

  往日极挺的腰背弯曲,冯伦怆然无力。走到他身侧,她望着那口棺材,忽而跪在坐垫上。

  “郡主。”他却扭头,“千金之躯,何必陪我祭奠亡母。天寒地冻,堂中漏风,我不想你因此生病,回房休息吧。”

  她笑他,唇角弧度却咧得极高:“怎么,我就不行?”

  冯伦再无话。

  她死死压着唇,总是这样,不言不语。难道又要打他,威胁他,才能逼得他与自己说话。

  她扭头就走。

  想去阿兄家,又怕在他府上遇见郑菩提,到头来竟只能去别宅。

  此宅位于平康坊,虽已宵禁,坊中依旧热闹。昔日宠臣皆被请入宅中,久久未得召幸,他们不敢另寻贵人。不想才一年,那位竟已拢不住贵主的心。

  她换一身薄衫,今夜他守在亡母灵前,她却来宴饮放肆,不知冯伦知道会怎么想。兀然一笑,浓香的酒液倒入金樽,一杯杯灌下。

  她冷嗤:“早晚要将他踩进泥里。”

  一听此话,众人皆认为冯伦已彻底失去欢心,越发放肆无礼,此刻竟拧成一股绳说起坏话。

  她越听,笑容越盛。

  节目过半,她准备就寝,仿若才想起来,说:“将这些人打一顿,剥光衣服赶出长安。我给的,一件都不许带。”

  护卫直入殿门,一伙人顷刻没了声响。

  她看向身侧那灵静艳丽,身量高挑的郎君,“没得到这份殊荣,你高兴吗?”

  芙蓉笑起来别有风姿。将郡主的掌贴在面颊轻蹭,他跪答:“奴还想留下陪伴主人呢。”

  她力道不轻不重,将他的脸扇到一边。

  芙蓉微笑:“奴是不配,可那些人哪有资格羞辱冯明府?”

  她笑了笑,别人的母亲去前对儿子儿媳牵肠挂肚,为何她的双亲就能如此狠心,叫她与阿兄成了孤儿。

  如果可以选,她宁愿一家人逃到荒野。

  她曾无数次想背着阿兄掐死十三郎!

  可想到这个孩子是耶娘用命换的,他又唤她姊姊,竟不忍了。

  “唱挽歌,一首一首唱给我听!”

  芙蓉的歌喉稀松平常,胜在情谊切切,当真悲从心来。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潇潇。】

  郡主拨弹古琴,亦轻吟。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唱了一夜,唱得天地大张,歌声喑哑,唱得不辨古今,大梦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母归 难以启齿

  崔寂归来, 风尘仆仆,将郑菩提从韶家接走。久日未见,他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 气色尚可。

  他神情郑重:“眼下有一件事必须与润娘交代, 是关于……你的母亲。”

  她眉心紧凝,重复:“阿娘?”

  崔寂重重点头, 将她的双手拢在掌心, 缓声说:“当日捉住郑阿季, 你恼我出手阻拦,不能杀之后快, 想必到今日还在惦记这事吧。”

  她撇过脸去, 心烦说:“不是要说阿娘吗, 何故提那个人?”

  将人拢到怀里,崔寂一下一下顺她的脊背,柔声说:“那你先答应我, 一会儿想哭便哭,别憋在心里。但也不能过于激动。”

  她越听越糊涂了, 神态也认真起来。

  莫非……

  莫非这些年, 那老叟竟敢动阿娘的棺椁!

  “气着自个儿得不偿失,是也不是?”瞧她神态多变,忽急忽怒,他垂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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