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不要管她……
猛地拨开崔寂的手,她恶狠狠瞪起一双猩红的眼,泪如连珠,却又乞求地问:“仵作已经确定了,真的是……那个人?”
她希望是冯伦,还是不是。
如果是,他就真的死了。不是,也不能印证他的死活。万一被水冲到更远更深的角落,没有人发现,脏了臭了,孤零零的。
还是如崔寂所说,也算水葬,自由了?
她还是希望他好好活着。
崔寂反而跪得更近,用双手去撑郑菩提的手臂,缓声说:“别坐在这里。润娘,你现在需要休息,没有人愿意这样的事发生。”
她瞪着眼,泪滚着泪,嗓子、眼睛、胸口哪里都痛,声音沙哑,却笑问:“你是在劝我不要责怪郡主?是,他们才是真夫妻,我又算哪个,凭什么留在这里,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伤心呢。”
又固执问:“到底是不是?”
黑湛湛的眼珠一刻不移地盯着她的反应,眼睫垂落,崔寂涩声答:“只能确认此人的确是落水身亡。即便郡主府的侍卫日夜在附近打捞,也不能保证那具尸身一定是他。你先起来,好吗?”
被搀扶起身,腿脚是软的,身板却是硬的。被他揽在怀里,一直在下坠,又被架着双肩将手搭到他脖颈上。郑菩提侧目,透过花窗见郡主俯在棺前探手去摸那人的面。
阖眼,抹去泪水。
推开他,她后退撑住墙,忍住翻覆的情绪,呼出一口气:“你不是我上官,不能将我带出来,快派马车送我回去。”
崔寂拦住去路,拧着眉心,不解问:“回哪里去?”
又长长舒一口气,心口阻塞,她尽量舒缓声线:“回尚书省。公差繁忙,由不得歇息。没有告假,不可以的。”
说着,兀自往前走。
“润娘。”他迈步紧跟,从后将她重新扣入怀中,她双脚离地挣扎着,头昏脑涨。过了一会儿,没力气了,才任由他将自己抱着,抚过她的垂落的发丝,他承诺:“你信我,我也希望冯伦活着。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办差,先用一些膳食,之后休息,只消几日必能调查出结果。”
泪水又晕在官袍上。
怀中人却慢慢地将他的手臂掰开,退开道:“好,我这几日可以不上值。君侯现在更该宽慰的是东阳郡主,你的亲妹妹,而出事的是你的妹婿。你们才是一家人,也请你……给我一些自处的时间,我不需要任何人陪着。”
他也感到浑身无力了,眼睁睁看她绕出长廊,消失在月洞门后,却没有追上前的勇气。
胸前官袍被打湿大半,崔寂默然,叫一名护从跟过去,缓步回到棺材前。
数日间,他在长安、洛阳两地奔走。
终究能确定,冯伦这个人的确死了。
到洛阳后冯伦与郡主日夜相伴,其在洛阳没有熟人,且被他的人盯得很紧,这就意味着此人不可能培植势力,接触的官员也无异常。
要说瞒天过海将另一具酷似自己的尸身调换过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冯伦落水后,附近也并没有出现可疑之人。
得此结果,只能暂且相信人已离世。
崔寂并不厌恶冯伦。此人不仅是妹婿,亦是一个有才智、有抱负的年轻官员,反而是崔家愧对他。崔寂向圣人请旨追赐,又修葺冯家人的坟墓,弥补再多,也只是身后事。
郡主在府中挂起白帆,设置灵堂。拒绝圣人的追封,拒绝外人拜访,只接受与冯伦亲近的几名友人前来吊唁。
他生前都不愿意接受她给予的一切,死后追封或许更是一种侮辱。
她跪在堂前,恍惚想起最后一次吵架,又忍不住羞辱了他。倘若冯伦能像第二次见面时心平气和地说话,她又怎会打他。
一开始的确对那张脸起了赏玩之心,所以寻理由叫他再来府上请罪。他一点都不谄媚,很平静地向她赔礼道歉,耗费资材亲手雕刻新玉人,为母亲祷告,说崔家人是为大盛战死的。
外人敢提起耶娘,她本该生气,却出奇地听他说下去。
他有一种魔力,和他相处时,她会感到心神祥和,于是越来越喜欢见他。直到欲望再无法满足,才会逼迫他与结发妻子和离,要他留在自己身边。
最后吵架时却骂难怪他阿娘不要他,说他是废物,是她的狗,是胆小鬼,一家子都短命。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恶毒言语激怒他。
她本该,陪冯伦一起去死。
“惜惜!”
血染红了裙摆,最后,是阿兄惊慌的面庞。
-
郑菩提站在火里。
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被抛起,落回俗世里,对上崔寂急怒的面容,他咬着牙,疯了一样,切切问:“郑菩提!你究竟要干什么?殉情!把你、把这个家也烧给他?”又紧紧将她抱住。
她呆呆指着火堆,“我只是……在祭奠亡者罢了。”
崔寂转头,看到火堆里的衣料,早已漆黑的碎钗,仍不敢松懈,“和我走。”
她摇头,固执地说:“我没有寻死,你勒得我好难受,放开。明天我还得上值。”
“我不放!”他吓坏了,干脆抱起她朝外头喊,叫护从来灭火。
她重复:“你把我放下,我只是一时走神,没有寻死。”
她还有阿娘,会好好生活。何况他这样大张旗鼓,他们的关系几乎曝光。她感到很为难,不想被邻里看见,只想清静些。
为什么她解释了,他就是不信呢。
“对了。烟气也许惊扰邻里,去屋子里拿些钱算作赔礼。烧成这样,还要请工匠翻修。”
好多事啊,可真麻烦。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一点都不敢信,抱她上了马车。检查有没有伤口,喂水,她数日未睡,在药囊的作用下很快坠入梦乡。
看着昏昏沉沉,面色干枯的人,崔寂不敢放郑菩提独自在家,干脆放下公务,也在府中休假,开始频繁往返郡主府与自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锥心 那我呢
惜惜的病又重了。
梦里都在胡言乱语, 喊耶娘,喊阿冯。竟然一声都没喊过他与十三郎。
崔寂听在耳中,再无法入睡。
发现她趁自己不在时开始更频繁地自残, 他只好叫人将郡主灌药绑起来。回到自家, 郑菩提木然地缩在床褥里,总盯着他不说话。
他常常被盯得无所适从。
她的眉目依旧温和, 可瞳底却透出冰冷, 抗拒, 他亦无处发泄。待二人情绪都稳定一些时,他与卢道行去郊外跑马, 驰骋在山林间。
射鹰猎鹿, 勒马疾停, 胸中郁气难舒。
看林海苍苍,碧空如洗,萧瑟远山。
哪怕重回润娘求到郡主府那日, 他依旧会选择追上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如今, 冯伦与他的母亲皆已故去。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选择用强硬的手段,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心却越跳越快。
怕冯伦的死会成为他与润娘间的一根刺。
疑虑深深地扎入心房,无法消融,永远在原地,时不时扎穿新生的血肉, 勾带出早已腐朽的脓疮。
不能这样。
起码,他不希望二女陷入痛苦,自责,无法走出去。
“我想娶润娘做一生一世的妻子, 如今她恐怕更不肯了,而惜惜……”他深深地埋下脸,“阿卢,你告诉我,究竟该如何让她振作?”
卢道行也没辙。
郡主那性子,哪能轻易放手。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不如享受当下。未来是不可估算的,即便没有这一遭,他亦不看好阿雀与郑菩提有圆满的那日。
他只是劝:“阿雀,你近日一定要看好她们。”
崔寂忽而调转马头直奔长安城,路上与卢道行分开,回到自家直奔郑菩提所在的屋子。
她正坐在窗前发呆,见他推门而入,看了几眼,又扭过头去。崔寂走近,试探着坐在她身边,将她拢到怀里:“人后日就要下葬,我带你去见他。”
她仍处于混沌与迷惘中。
眼见崔寂捧出一套孝服,身体动了,却又被无尽的苦痛淹没,意识被高高抛起,任由他解去外袍,将粗布麻衣换上。衣裤,鞋袜,孝帽也都将她套住。
站起来,被白色包裹住,有人拉起手腕带动她,她看过去,那张薄唇翕张:“随我走。”
郑菩提垂下头。
如今连祭拜那个人都要避着。
穿过深门,崔寂带郑菩提从两府相接的小门进了郡主府。
一路冷冷清清,直到灵堂外,他侧开身:“进去吧。”
她转目,平静问:“她也愿意?”
他颔首。
却在她当真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时,没有勇气留下,相背而去。
郑菩提站到棺材面前。
终于再没有人来打搅他们,可以独处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