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街之隔,卫佛儿也在参加聚会。
饮多了酒,她疲惫地撑着下颌,趁上官们畅谈时瞥向窗外。忽扫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半扇窗后不正是郑菩提!
借故醒酒,她赶忙走过去。
只见郑菩提与卢道行面对面坐着,凝眸细看,另一位女郎似乎是……韦侍御。她篾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再看背对窗口坐着的男人。
眼瞳陡然紧缩,那男人改为与郑菩提坐在同侧,肩并着肩紧靠,郑菩提只是稍缩一下便也没动,男女关系不同寻常。
一张侧脸,立刻叫卫佛儿认清。
霎时,酸涩,羡妒,困惑,各种情绪无可抑制地从心底钻出来。
武威侯?
原来从一开始猜错了方向。
郑菩提根本不是卢道行的情人,而是崔寂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能跑回长安,能拿到令牌调兵,能得圣人格外恩赏,能叫卢道行照料关注。
原来那个人是东阳郡主的兄长。
太荒谬了!
郑菩提……
郑菩提!
你推开我,不理解我,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当真卑劣到尘埃里,可自己却能与前夫的妻兄搅和在一块。
果然你也逃不开对权力的渴求。
她笑了起来,肩头陡然被大块头的男人捞住。中年军士的手劲很大,也好奇地望向对面。酒气喷在面颊,她忍耐着没推开,被拉回席间敬酒。
苦涩的酒水下肚,她酩酊大醉。
我会比你爬得更高。
-
时光如流水,匆匆滚向前。
忽有一日,西北传来有关伏罗汉的消息。
伏观音异常激动,不停地念叨他果然还活着,当即要收拾行囊亲自去寻弟弟。
然遥遥西北,又只有零星不确定的线索,何年何月才能寻到阿舅。
郑菩提不愿让阿娘独自远赴边地,哪怕她辞官一起去,伏观音怎么肯让女儿放弃前途,直接去找了崔寂。
崔寂本还有些隐晦的疑虑,眼看伯母苦苦哀求,非要孤身上路,最终都消散了。他少年时失去耶娘,看到这位饱经沧桑的妇人声泪俱下,思念弟弟,怎会没有动容。
当即安排人马,准备钱粮,调整路线,预备送伏观音走。
眼见二人都坚持,郑菩提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只好帮着一起收拾行装,千叮咛万嘱咐地与崔寂将阿娘送上马车。
走时,伏观音挑起车帘,泪意盈盈,目光深浓,再三保证会以安全为先。
“阿娘走了,又只剩我一个人。”
车马迎着落日远走,郑菩提再次品味到无尽的寂寞。但愿西行平安,能顺利寻到舅舅,自此一家人在长安团圆,岁岁年年,相伴到老。
揽着她的肩,崔寂神情幽暗。
你还有我,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死寂 殉情
佛说功德圆满者享福报, 坏事做尽者下地狱,可好人当真有好报?
郑菩提埋在案头奋笔疾书,连叩门声也未在意。直到人至面前, 仰首, 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官,上回在行宫见过。
对方朝她挤弄眼睛, 郑菩提若有所思, 收拾好公文随之出去, 却是往宫外赶。过重重宫禁,直待出最后一道宫门, 小官指一个方向, 便叉手停在门内。
她越发感到糊涂了。
兵部来人, 只能是崔寂有事寻,为何要在办公时间将她带出宫城。绕出巷口,看见熟悉的车夫, 直到登上马车才瞧见崔寂。
他坐在昏暗中,见她上来也无话。
心头莫名不安, 她问:“有急事?”
车马前行, 崔寂面色沉重,缓缓唤:“润娘。”
心立时一颤。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为何能叫作恶者道貌岸然的痛哭流涕,被害者却躺于棺中, 生死两隔。
堂中空寂,唯余三人。
天昏地暗,狂风不息。
郑菩提跪倒在棺材前,声嘶力竭地扑过去, 却被身后的崔寂死死拦住。
躺在里面的人是冯伦。
“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冷静。”
那时候,他是这样安抚的。
冷静?
如何冷静!
脸皮被泡得肿胀,已看不出原本的俊雅面貌,只剩下那条蜈蚣似的长疤突兀地横梗半张脸,它甚至更活了。即便将双手置在胸前摆出安详姿势,难道亡者就真能得到安息吗?
她仰望青天,突然不知今夕何夕。
莫非昨夜睡得太晚,此刻还在梦中。
上值去……
上官一定会大发雷霆扣月俸,快醒醒,快醒醒,快醒来啊!
她情愿两眼一睁,头顶是熟悉的纱罩,晃眼是狭窄的东耳房,而不是莫名其妙坐着崔寂的马车来到郡主府,看着酷似冯伦的男尸发疯。
郡主今晨运送棺材回长安,拿了令牌直奔皇宫,寻到崔寂与郑菩提只为一件事。
认尸。
她不相信冯伦溺水而亡,故而请来丈夫的前妻以及所有同僚。
要他们亲口告诉自己,这具腥臭的尸体不是冯伦。
可在郑菩提跪在棺前失去所有理智时,最后一丝残念轰然崩塌,崔明净拔步上前揪起对方衣领,歇斯底里地摇晃,愤怒吼:“你凭何说这是我夫?骗我,一定在帮他隐瞒我,冯伦究竟逃到哪里去了?”
两个女人咬牙切齿,像两头母兽瞪着彼此,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粗壮的手臂拦在中间,将她们分开。
擦去泪珠,郑菩提掰开崔寂挡在前面的手,近前一步,昂起头笑问:“郡主既然认为不是他,又为何要寻求我的意见。”
郡主干瞪着一双眼,双臂垂落,发髻散乱,满面霜寒。数日不曾停歇地从洛阳赶回长安,她亦精神错乱,没有好生歇息过。
崔寂挡在中间,瞥一眼棺材中的尸身,攥紧郑菩提的手,偏首问:“所有人都辨认过尸体了?”
郡主在后期盼地看着他,面容可怖,兀自点头:“阿兄!这一定是假的,是冯伦与郑菩提合起伙来骗我,你说对不对?”
崔寂又重新端详那具失形的尸身,身形、长相酷似,便连疤痕的纹路都与那条别无二致。
所有人都说这就是冯伦。
长安万年两县的仵作就候在外院,趁验尸的时间,他转过身,另一手牵过郡主,也安抚:“惜惜,先告诉阿兄事情经过,我才好帮你寻漏洞。”
“让她先回避!”郡主尖声说。
崔寂望过去,那手已从掌心溜走,郑菩提背过身,恍惚地绕过月洞门往深处去。
眼看她走远,郡主才肯开口:“在洛阳时我们常吵架,我……”伸出一条手臂,撩起袖袍,艰难道,“总忍不住伤自己,一次争吵后我们险些同归于尽,我抱着他哭了。他陪我一夜,终于愿意放下过去,试着与我生活。可有一日……”
泪花不住从眼角滑落,她任由泪水流淌:“我们出门赏景。明知是阴雨天,我还使性子非要同他游湖。后来船翻了,连船夫都跳了,他却不曾放弃我。可在即将游上岸时,冯伦却气力不支沉入水中,我派很多人找,可怎么也找不到他,足足找了一天一夜,才在下游发现他的尸体。”
“阿兄!”
扑进崔寂怀里,她号啕大哭起来:“是我将冯伦害死了,他分明已经愿意与我和解,为什么……为什么我又亲手将幸福推开?”
滚烫的泪水氤氲在深紫官袍上。
怀里抱着妹妹,崔寂一颗心沉坠入底,又望向月洞门。
贯穿灵魂的哭声透进深门。
仰首望着湿冷的天空,眼前全都是密匝的黑点。
郑菩提好似闯入一汪幽湖,头昏脑涨中被痛彻心扉哀号包围,失神地盯着地面,躲在墙后缓缓地屈身蹲下。
啊,死了?死了啊!
死。
又不存在了。
最后见面时说出那些奇怪的话,如今却为救东阳郡主被无尽的狂涛吞没,他怎么可以这样去死呢。
为什么死的不是崔明净,偏偏是你。
你毫无声息地逃离恶世。
却留我,痛苦,迷茫,竟不知道该去恨谁!
那不是冯伦。
那张脸被泡得囊肿发白,眉眼模糊,却那么像他,怎么会那么像。耳廓,面额,唇形扭曲又相似。让她无法欺骗自己,那是另外一个人。
煊之……
请你告诉我,用尽一切方法告诉我,你还活着。否则为什么要说那样奇怪的话,难道只是给我一个虚无的指望吗?
她将头埋在臂弯里,无声无息中,泪如雨下。
黑暗里,有人按住她的手腕,在眼前半蹲,气息很近。
“润娘,我送你去侯府歇一歇。”
她没有动静。
依旧将自己束缚着。
“润娘。”
手压在肩膀,摸到了脸,又滑到手臂。似是想将她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