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就包括裴家,裴元郊的幼子登科时好生热闹过一回。朝会后裴元郊已被有司传去问询。
流水般的消息在各衙疯传。
圣人登基来整顿吏治,第二次贡举就在他眼皮下谋官,怎能不怒,当即下旨严查。整日没个消停,时刻都有上官被带走。
公事在身,郑菩提无法打探,一直熬到下值匆匆赶去裴府。裴小郎君也被带走,清者自清,裴夫人并不惧。
她这才安心。
怎料,半月间越来越多官宦人家卷入春闱大案中。圣人寸步不退,雷霆手段下大批学子也开始跪在书院、各级官衙门前,恳请朝廷严办。
再去裴家时,一切天翻地覆。
管事在匆忙中接见郑菩提,裴夫人这几日正在母家奔走。
她想到了那琴姬。
可裴家尚没有自保之力,再叫楚楚牵涉其中,谁又能保其性命。
她不忍去寻,对方却再次登门。
小娘子披着斗篷敲响家门,她紧紧地缩着肩,进门便问:“我今日瞧见好多学子围在书院门前,茶楼酒肆也在讨论。那……那我姊姊,是不是也能报仇?”
直待进屋,郑菩提慎重回:“被冒籍顶替的学子哪个不是家境优渥的,就连这样的人家在各地豪族面前都被欺辱到举家搬迁,何况你我。”
以裴元郊夫妇人品,裴小郎的才学,断不至此。
圣人虽态度强硬,恐怕也不好办事。
“也就是说……她根本无法安息吗?”韶楚楚无力地垂下头,“你说,人活于世,究竟在追求什么?要是有机会,我还是想……试一试的。”
郑菩提叹息:“我大概是个愚人吧。”
阿娘在安西,她早与郑阿季断绝父女关系,不会祸及远在幽州的郑家人。裴元郊于她有恩,身陷囹圄,她无法冷静的置身事外。
总要试一试。
她缓缓抬起头:“先将尸体挖走,以防叫有心人偷了去。”
韶楚楚眼仁儿一亮,她了无牵挂,有那个人在,润娘岂能有事。
荒郊野林,不见薄光。
越挖越能闻到浓重的气味,很快就看到一只乌青的手。韶楚楚落下泪来,下定决心:“我愿作首告。”
郑菩提忧虑:“再容我筹谋几日。”
“还筹谋什么,我看你们真是疯了!”
幽林中,陡然响起一道含怒的男声。
郑菩提抽出匕首,将花容失色的韶楚楚拦在身后。那人从树后走出,拂去肩头碎叶,月光映出一张隐怒的脸。
原来是卢道行。
手臂垂落,她收了刀。
“郑菩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背手,不愉质问。
“这个时辰,上官为何也在深山老林中?”她拦在前面,轻拍韶楚楚的手臂,示意她继续挖。
卢道行短笑:“就知道你定要为裴元郊一家出头。你二人前脚出城,我在后跟着。即便他一房不受族中器重,好歹也是士族出身,闹到最后至多罢官。可你呢,你有什么?蚍蜉撼树,愚不可及!”
想到二女半夜挖尸,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愚蠢行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琴姬,死了,她是很可怜,那又如何?郑菩提,人贵在知轻重,别仗着上头的赏识愈发出格。”
被数落一通,郑菩提面色也难看下来,冷声问:“我要做什么,无须向上官禀报。至于你说的上头,是他,是韦侍御,是圣人,还是也包括你自己?”
看卢道行的脸色倏然古怪,她这才幽幽地笑着:“上官如此关注属下,除了他的托付,你心里也不舒坦吧。”将铲子一递,“看不下去,你帮我啊。”
卢道行面色僵硬。对于冒籍顶替,还害人全家这种丧良心的事,他的确愤怒。然更多是遵从圣人的意志,这才隐入其中。
“我知道劝说不了你,那就换个人来。”他被辩得无话可说。
忽听一阵马儿啼鸣。
郑菩提扭首看去,稀月下,快马在树影中飞驰。疾停,郎君的容色隐在昏暗里,只有一双狭眼极为明亮。
数月不见,注视山坡下举铲的女郎,崔寂只觉恍如隔世。前段日子收到消息,他便请旨赶了回来。
“这件事情你不要管。”
郑菩提蹙眉:“崔侯。”
因她的称呼,他追着问:“你甚至可以让阿卢帮忙,面对我却一避再避。郑菩提,你究竟是不能受人情,还是我的人情?陷进这种事里,前途、性命都不要了?”
莫名其妙被夹在中间的卢道行很尴尬。
一心为姊姊报仇的韶楚楚也很心焦。
她袖下的手收回去,无视山坡上二人,将尸体裹在背上。
他也调转方向,决心要让她知难而退。
-
郑菩提的计划并不顺利。
要摘出裴氏父子,免不得裴氏家族的助力。家族里资源也是有限的、相互的。
瓢泼大雨氤氲天色,官署提前散值。
她躺在深青帐幔里,以手抵额,心头沉甸甸的。
急促的敲门声透过雨渡进阴冷的内室。
对方锲而不舍,她慢吞吞地从被子里腾出手脚,穿靴,撑开伞,一股透心的凉风闯入内室。她打了个寒战,快步走出门去。
推开门闩,入目,郎君眉毛深浓,面色焦急。
他从上而下凝顾她,问:“你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雨,她感到疲惫,手撑着门,雨水顺着手臂灌入衣领。
“如果你还是来劝我的,那就请回吧。”顿了顿,她又说,“至于我……也不会蠢到深陷其中,只求尽力而为。”
说着就要关门。
崔寂挡住门板,高大的身躯挤进来,“我不走。”
郑菩提疲于应对,突然发作,将他往外推,愤声问:“那你来干什么,究竟来做什么?难道不知……”
她如今很不想瞧见他。
崔寂仿若石塑,黑湛湛的眸盯住她,也不言语。地久天长,哀怨而浓烈的情绪射入郑菩提眼底。她呼出冷气,奈何不了他,于是转身就要进屋。
他忽而长臂一揽,将她扯入怀中。
油纸伞落地,雨势渐浓,她不留余力地推搡,“回答我,你为什么来!”
几近将郑菩提揉进血肉里,埋在她颈间嗅闻香气与雨水的潮气。彼此湿冷着,衣袍猎猎吹响,崔寂呢喃:“润娘,我想你,我想你啊!为什么连信都不写,因为那些事,你是要与我疏远吗?”
怀里的人不动弹了,他紧紧地缠着她,温声道:“事已至此,把打算都告诉我吧。眼下,也只有我才能理解你。”
她无力垂落眼睫。
崔寂立刻将门拴上,拾起伞追着她进屋。
满室昏黑,湿淋淋的水落了一地。看郑菩提缓钝地坐在椅上,他先将自个儿的外袍都解下搭在衣架,又取伞出门。
约莫一刻钟,崔寂挟着冷气将热水捎进屋。在盆中倒水,半蹲在郑菩提面前道:“先将湿衣裳脱了,莫要真生病。”
她颔首,无言在他面前解了外衣。
二人用为数不多的热水重新洗过头脸,炭火烧起来。
屋内黄晕晕,暖融融的。
衣裳透出潮腥味,郑菩提实在受不了,将里外衣服全换了。崔寂移过视线,待她也坐回榻上,彼此肩并肩同望幽幽烛火。
试探着勾过她手指,捏在掌心把玩,他道:“润娘是怎么想的?”
郑菩提道:“圣人将全部心血倾注在贡举上,绝不允许任何人站在对立面,破坏大盛的基柱。仅仅冒籍顶替远不致伤及根本,他也许会顺水推舟,先降罪裴小郎这些替罪羊,待事情平息再挖掘根本。若要挽救父子俩的仕途,不若就从那位琴姬身上着手。”
崔寂眉梢浮动,不想润娘竟在他面前大肆议论十三郎。听她这般说,心中已有计较。
果然,郑菩提接着道:“由小谋大,自古有之。我们便以琴姬案一步一步向上查,如此既中圣人下怀,不以冒籍替考这个明面上的罪名深入,又能转移注意叫裴小郎脱罪,哪怕不成,也不至误了以后。”
崔寂赞同:“十三郎登基已有五年之久,然在骊山却依旧能发生臣子将天子困在寝殿的荒唐事。水满则溢,如今的确需要借一场风波助圣人立威,清洗弊政。”
不必郑菩提主动说,他温笑:“至于韶楚楚的安危,我这里倒有一个好去处,就叫韦侍御将她引荐入宫吧。”
入宫……
郑菩提眉目紧拧,旋即舒展开,连连点头。
圣人与韦妤闲暇时喜爱舞乐,后宫众妃亦然,宫廷中技艺精湛者奇多。楚楚若能有幸得到贵人们的青眼,性命不仅有了保障,且还能精进歌舞,总比放在外面终日提心吊胆的强。
原本沉重的心绪渐渐消散,她倏然抬眼。见他正盯着自己,一时竟想不起上回见面是何月。承了他的情,她便有些不自然,被握住的手僵直着。
她尴尬找话:“在灵州时你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