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大雨瓢泼,崔寂嗓子清越,娓娓叙述这几月见闻。
郑菩提又问:“你怎么过来的?”
他想,她定是在赶自己了。
“时间的确不早,你安睡吧。”刚起身,后面的人扯住他的衣角,崔寂僵直了身,听她说,“今晚,你留下吧。”
郑菩提仰首,四目相顾,撞上他乌黑的眸子。她抿唇,解释:“我是说,你可以在这里睡一晚。宵禁了,又下这么大的雨,料想也没有派车,回侯府很不方便。”
目光交织,她骤然收回手,却被紧紧揽住。那粗粝的掌更滚烫了。
他抚过她的发,俯身,轻喃:“我走时发尾还在后背,这会儿都要长到腰间了。”
郑菩提赶忙起身,走到箱笼前取被褥。
崔寂怀念地环顾这座小屋,忽而问:“你用过晚膳了吗?若没有,我去煮些饭食。”
郑菩提抱着被子整理,这个时辰用吃食会睡不着的。其实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习惯倒也不觉得饿。
看出她的想法,他取了伞又要出门。
却被她拦住:“算了。家里没储备菜蔬,而且……”她想说,他肯帮忙,要去也该是她去。
崔寂却反捏郑菩提的手腕,推她坐回榻上,屈身说:“才多久不见,润娘又要与我生分。我借宿在你家里,做顿饭算什么,再说我也是要吃的。难道一会儿叫我看着你吃,你能吃下去?”
她又要起来,再度被按下去。
“你连日疲累,歇息一会儿吧。吃饱,明日才有力气干大事。”
将她的双手拢到膝上,崔寂临到门前,却听她唤自己的名字。
回首,幽明的灯火中,郑菩提乌发披散,坐在那一方青色小帐子里。她面容平静,脊背挺拔,明眸清润,轻声说:“崔寂,谢谢你。”
他握紧拳心,心如擂鼓。
回过神来,匆忙闯入风雨中。
郑菩提独坐了一会儿,见外头雨疏风骤,还是披衣迎风而去。
雨雾中,灶房的门半掩着。
灯火稀疏,崔寂立在灶前,正专心搅弄锅里的汤饼,她眼睫颤动,拂去雨露推门进去。他扭头,她正好接过他手里的汤匙。
撒以佐料,两碗最简单的汤面便做好了。
郑菩提拉过凳子,灶房暖和,彼此膝对膝坐下,将几近寡淡无味的汤饼吃进嘴里。
数日未曾好生进食,不用尚不觉,面片汤刚进嘴,一股甜热充实的感觉从肚腹间浮上来,热气腾腾的。原本僵硬的身躯好似立刻活了,也软了,倦了。
郑菩提吃完一碗,见锅里还剩些。崔寂却吃得很慢,她站起,主动接过碗将余下的捞在他碗里。
“再不吃就粘了。”她这样解释。
他捧着碗,完全不收敛欢喜。
收拾灶房,雨势已放缓,崔寂停驻在门前,看面前女郎的身影。
正巧她也回首:“愣着做什么,快回屋。”
他笑起来,应声,与她挤在伞下。
风雨狂涌,进门将身上的雨珠擦干,她收拾好床铺,朝立着的人看去,肩头落下,终于开口:“你上来吧。”
崔寂吹熄灯,借天光撩帘躺进去,一人一床被。他忽而坐起,将被盖在一起,抓了她的脚放到怀里。
郑菩提大惊,缩回腿,撑身看坐在床尾的他。
他又躺回去,睡在一起,将她挤在墙壁与自己中间,“润娘手脚冰凉,可以趴在我身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暖和。”
又在说这些话了。
郑菩提环抱双臂,背身蜷缩,不吭声。
夜深,风雨缱绻。
崔寂将手搭在前人腰间,枕在她脖颈后。知道她还没睡,他呼出热气:“明日,你安心。”
静默中,他兀自吻她的脖,心满意足地沉眼睡去。
天将明,郑菩提依旧去户部,崔寂面见圣人。
翌日,韶楚楚背女尸出现在京兆府门前。
案子愈滚愈大,圣人在各部抽调官员成立巡查司调查春闱大案,各衙与民间喧嚣议论之时,一桩流言悄然开始扩散。
近日,郑菩提发现走在宫道上总有陌生官员侧目,回户部时下属也私下交头接耳。若非身正不怕影子斜,她险些怀疑下一个就该自己被抓进去了。
自与崔寂的关系有所和缓,休旬假总要去一次。那日,卢道行与韦妤也在。
刚进门,她敏锐地发觉崔寂的面色不同寻常。当着卢、韦二人的面,没有贸然问出口。
却是卢道行先开话头,他犹豫着放下茶杯,双手置在膝上,“我听到一桩流言,不知郑员外郎可有耳闻?”
观三人面色好像都已知道,她不觉眉头蹙起,莫非关于春闱案?
心里想着,也这么问了。
韦妤道:“倒也有些关系。”
“润娘。”
郑菩提看过去,只见崔寂面色愈发黑沉。
他直直地望着她:“有人传,你我正在相好。”
岂止说相好,有说她主动勾引,有说冯伦献妻求荣,还有说他巧取豪夺,更难听的都说不出口。
说润娘还是未婚女郎时就与他有首尾,两原配夫妻本就是贵族兄妹豢养的玩物。
俗世中人,一旦涉及隐私总会往离奇处想。
他反复确认她的表情。
其余二人也不再说话,一同静默下来。
见他们一同盯着自己,郑菩提端起茶杯润喉:“原来如此。”
韦、卢二人松懈下来,独崔寂怔怔的。
他不说,她终究也会听闻,不得已才主动提了,生怕今日之后她会避嫌,甚至以此为由提出分开。不想,却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
他有些吃不准,既惊愕,又隐隐期待。
郑菩提语气如常:“难怪这段日子总有人瞧我,是我消息闭塞了。”
他忍不住问:“你不在意?”
她看他,放下茶盏,“那么,要避嫌?”
崔寂自是不肯的,才与润娘修补关系,甚至比从前还要融洽些,怎么可能忍住不与她见面。
他忽而发觉,比起抵死缠绵强调自己与她的关系。如今与她说话,两心真正相近更令人欣喜。
郑菩提道:“不止我,卢郎中与韦侍御也时常来侯府。正值紧要关头,我们见面是正常的。”
从前若被人知道这层关系,她会羞愧到无法出门,如今倒也无所谓了。也许是和崔寂相处太久,脸面变得奇厚。
自那个人去后,能握住的也只剩下这个官身。以这个身份每日为裴阿伯奔波,身心踏实,自己仿若才是活着的。
流言而已,就算被知晓,又能伤她几分。
从前把这些事看得太重,本末倒置。
讨论过后,郑菩提起身:“时辰不早,不如就到此为止。日后我会递帖子。”
眼见崔寂眼神直勾勾的,韦、卢二人赶忙起身,推说还有公事,不等主人家相送,就急匆匆顺着小路走了。
“润娘。”拉住郑菩提的衣袖,崔寂贴着她站起,“今天留下吧。”
“我订了烤豚,你如今,实在太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劫杀 对不起
郑菩提不会想到, 她区区户部员外郎,有一日也会受到攻讦。
御史将她告到御前,挖出郑阿季在家乡的恶行, 郑家父子远赴长安, 骗人钱财,险些闹出人命案。郑菩提为人子女非但没有尽赡养的职责, 反倒放任父兄作恶, 又在事后仗势将他们赶出长安, 不闻不问,撇清责任。如今郑家父子不知所踪, 请求将之缉拿。
还有些流言是关于伏观音的, 言辞非常不堪, 她也是第一次听到。
然郑阿季早与郑菩提断绝父女关系,更没有尽赡养女儿的职责,放任年幼的孩子外出谋生, 这才是天理难容,御史反遭韦妤巧言斥责, 罢官闭门,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崔寂也加派人手,暗自保护郑菩提的安危。
热浪滚滚,空气灼融。
春闱大案尘埃落定。
裴家父子从中脱身,然这还只是开端。
圣人封郑菩提为土贡使,暂且前往灵州特选特产。是恩赏, 也是避风。
身为朔方节度使,崔寂也要启程去灵州。
两方结伴同行。
如山压力骤然从肩头卸去,郑菩提路上没有精神,换了马车, 缩在里面昏昏沉沉睡下。忍耐数日,灌药汤,还是发起低热。
用罢午膳,她无精打采上了马车,垫了衣服,环抱双臂靠在车壁。细微的风从外擦过,车一沉,有人推门进来。
崔寂闭紧车门,将手背贴在她的面额,又贴回自己的面。被他一错不错地注视,郑菩提阖眼,嗓音沙哑:“等到前方的驿站,差人买药熬煮,很快就好了。”
他吩咐随行侍从。少顷,帕子、水盆全递进来。将郑菩提压在腿上,他打湿帕子,拧干,擦拭滚烫的肌肤,裹被叫她睡下。
车马颠簸,本就昏沉,他身上暖烘烘的,这下更困了。郑菩提仰面,轻扯崔寂的袖子,“你出去吧,我自己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