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追来了!
郑菩提拨开刀鞘, 也朝黑野望去, 是冯阿伯与裴阿伯!
四目相对,青年朝她捅过来。
毫不犹豫地一刀直接刺入对方胸膛。
青年的动作一帧帧被放慢。
郑菩提满眼怒恨,却恍然凝滞,青年先犹豫了。
他仰面倒地,捂住心口, 剧烈的、无助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短促又惊悚的尖叫。凌乱的脚步声从背后袭来,她下意识以手肘击,却垂入柔软的肚腹。
她被堵住眼睛, 拥进宽厚的怀抱。余光里,满目的红。
那人气若游丝,哀哭着,刀还留在胸口,“我从前分明是个读书人,为何会做出……掳掠……小娘子的恶行。”
他瞳孔散开,渐渐地没了呼吸。
她也流出热泪来。
那就是郑菩提杀的第一个人。
“阿公……”
剧痛袭来,她陡然睁眼。
又是黑漆漆的林子,眼前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崔寂半身染血,形容狼狈,正蹲身抚她的面额。看她目光迷离,他俯身靠近。
“还认得人吗?”
手在眼前晃来晃去。
小腿好像失去知觉了,她攫住他的手臂,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
“你是崔寂。”
松开腕子,她撇过脸,熟悉环境。
他难掩悦色,解下藏在腰间的布包,捻出里面的药草。又割下衣裳,压平杂草,最后深深地看她一眼。
郑菩提强支起身,气息微弱地问:“要做什么?”
崔寂拉了拉布条,找来木片、给刀消毒,最后跪坐在她面前。
木片被递到嘴边,时至此刻,她大抵也明白是要清除伤口。听话地张嘴含住,却在崔寂将自己的手脚都固定住时仍忍不住紧张。
“箭上有毒,腿上的肉已经开始生脓。这里只有少许麻药和解毒药,为防止毒素涌向心脏,只能先将烂肉剜掉。”
他举起刀耐心解释,最后说:“润娘,事关你的性命,不能拖延。我开始了。”
那手掌探向伤口,先挤污血。
郑菩提不敢看,忙闭紧眼。酸麻的痛感最先袭来,她试图放松,却陡然绷紧牙关,锐利的刀片划入血肉,先冷后灼,钝痛顺着经脉直抵百骸。
她咬死木板,一段一段呼吸着,以此减轻痛感。
她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闷叫。
烈酒淋在伤口,她剧烈地颤抖,布带绷直。可酒只有一点儿,要省着用。
刀好似钻入骨缝、有个声音也在脑子里说话——
停下!
快停下!
泪水从眼眶溢出,她弓起身,耐不住去看。
血淋淋,黑乎乎一团,似乎有什么爆开了。原来才在刮皮肉。
才开始。
刀似乎在凌迟她。
她呜咽着,可四肢皆被固定。
她受不了了!
崔寂。
求你!
崔寂满面是汗,他疲惫地闭合眼睛。不过片刻又睁开,钳制她的腿,刀尖点在血肉里,将之毫不留情地剔除。
她骤然翻身,腿上划出口子,他讶异。
郑菩提挣断布带,爬出去,要跑。
他扑过去,避开腿肚,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她已经疼到失去理智,无法思考,只是遵从本能远离他,以及他手里的刀。她泪流不止,竭尽一切去推他的脸、胸膛。
“放开我,求你了。”
他也筋疲力尽,艰难撑起身,不忍苛责:“身体还在发热,再不治伤,你会死。”
她痛苦地蠕动,疯了一样左右甩动脸,求喃:“别管我了。崔寂,我疼……我疼啊……”
制着手腕的掌却攥得更紧,他改为掐着两只手,趁她不注意摸索到草丛里带血的木片,重新抵在她嘴边,“咬住。”
“放我死,你不要再管我了。你走,我早该……去见他们了。”
掐住木片的指按死,崔寂盯着身下人万念俱灰的模样,沉着脸,扯来团成一团的布条,尽数塞入郑菩提嘴里。
他解下腰带,重新捆住手,又用她自己的腰带固定另一条腿。给刀消毒,拂去伤口上的草木。一番事后却见她侧瘫着头,再无力反抗。
剜肉、止血、敷药、缝合。
伤疤狰狞,血剌剌、黑焦焦一片,全被布包裹住。
忙碌完,他将虚脱的她抱到怀里,面贴着面,轻轻地蹭着,安抚:“润娘,你做得很好。但这里还不安全,我们必须得走了。”
郑菩提双目失神,犹如伤鹤,直瞪瞪望向幽林。恍惚想,当初崔寂自断手指,可真能忍痛啊。
崔寂毁灭痕迹,将人抱起来,却骤然失力,半跪在地。她垂落双臂,触及他的怀抱时才感到一丝暖意,张开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风。
他凑近。
“木棍。”
勉强折了一支,他扶着她半边肩膀,二人相互依偎着。
夜半的山风透骨凉,卷起草木,吹进单薄的衣衫里。蹦跳的石子儿砸在腿肚,钻心窝地疼。
暗夜里骤然多出许多双眼睛。
刀背折出冷光,电光石火间快影掠至眼前,郑菩提被推倒在树前,立刻握紧崔寂丢出的匕首。她蜷缩着,攥着大腿上的肉,对准前方。
夺下长刀,崔寂轰然向前,见血封喉,猩红的血糅灼暗色的天空。尸体在脚下堆叠,到最后,他也被浇成血人。
砍卷的刀落到地上。
他仍没有倒,踅身回来,抱住她:“走。”
这批杀手的武力不是前两批可比,和下毒的是一起的。
郑菩提难捱到痛哼,咬死牙站起,崔寂的身体也打滑得厉害。她支了将要裂断的木枝,吊着气向前。
已无力收拾满地残尸,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渡河,顺着水流掩盖踪迹。天地融成乌色,缭错的树影掠过,相携的身躯倒在坡下。
茂密的枝叶将他们埋葬。
精疲力竭,浑身如烈火焚烧。
这就是郑菩提此刻的感觉。
累到没有力气说话,好一会儿,她才将崔寂推到灌木丛后。头上是突出的山坡,眼前是灌木丛,高高堆叠的树叶枯枝遮盖全部行迹。
除了血腥味。
但眼下的条件也不足以寻找水源。
他们需要充足的休息。
并且在天明前离开。
“睡会儿。”
崔寂仰面躺着,握紧她的手。
郑菩提趴着,展开他蜷曲的手,全是割伤,砍伤,好在没有砍到腹部。抽出匕首,她将衣料划开,简单包扎。
“你睡,我睡不着。”
看着彼此交握的血手,崔寂惨淡地笑着,缓缓闭上眼睛。
伤口似乎迸裂了。
郑菩提无谓地想。
许久以后,崔寂缓缓睁眼,好半晌才说:“你睡会儿吧。”
她仍道:“我不累。”
可惜天公不作美,瞧着天色是要下雨了。
雨能掩盖踪迹,然于浑身是伤的二人来说,只怕伤口会感染。
怕雨水流进来,她爬过去将土推到外面,仍不放心。回头看他,“把先前的布条给我,我想做个陷阱。”
他在身上摸索,顿了一下,才在手边找到布条,直挺挺递过去。
郑菩提心里咯噔一下,压着性将布条扭成绳,先在洞口拉起,才爬回他身边。见他仰面平躺,她试探问:“把针线给我。”
他仍闭目。
“眼睛怎么了?”
“崔寂,我问你眼睛怎么了!”郑菩提扑过去,掐住崔寂的脸,强迫他睁眼,“看我,平日不是最喜欢看我,现在都快死了,反倒避而不见?是不是治腿时……”
力度之大,几乎将他拽起。
崔寂任由她推拉,“落入河水前,毒血溅在眼睛里,还能看清大概。”
她被浇透,瘫坐在地。
又疯了一般从他身上摸索到针线包,扯了布条,对着自己崩开的伤口穿刺。真实的痛感,线在血肉里穿梭,绷紧,感受肌肉被勾连,粘合。
一个瘸子,一个瞎子。
“比起她,我更讨厌你。”在长久的静默中,她忽而开口。
“我知道。”
“讨厌你口无遮拦,见色起意,厌世,轻佻又傲慢,如今遭了报应,且看回去后你还如何做圣人的左膀右臂。一个残废,只怕连官也做不下去。”她环抱双手靠住石壁,快活地笑着。越笑,伤口越疼,有种别样的畅意。
“我对你,不是见色起意。”他固执地解释。
她冷了脸,答非所问:“那你为什么,你不过是和崔明净一样,天生有怪癖,嫉妒别人过得好,就喜欢抢……不属于自己的。”
在诡异的静默中,郑菩提无法保持安静。
“你说,人死后真的能与亲人团聚吗?”她想,自己一定是烧糊涂,也疼糊涂了,竟又开始相信虚妄的鬼神之说。
“有我在,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