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负。”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湿冷,潮腥,氤氲绿幽幽的暗夜。
她又问:“如果等不到援兵,你有什么遗愿?”
崔寂回答:“如果我们走不出去,你只能和讨厌的我烂在一块。运气好化作树木的肥料,运气背就丢到河里给鱼虾做饵料。”
蓦地,有人从上方跳下来。
二人立时噤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共苦 他的遗愿
对方止步, 以剑尖挑拨灌木丛。
忽地停顿,缓缓地探下身。
郑菩提屏住呼吸,就见崔寂比画手势, 立刻了然于胸。
暴雨倾盆, 斜扫山林。
发现此处灌木被压倒过,又见脚下雨水往内流。刺客察觉到微弱的呼吸, 迅雷不及掩耳扎进石壁下。
常年行走在暗夜中的眼睛几乎立刻适应光线。
定睛一看, 果见有个女人正气息奄奄地侧卧在里面。
他握紧剑。
“抓到你了。”
却见女人笑起来。
乍然, 两脚被勾,侧方登时扑过黑影, 他被撞倒在地。咫尺之间, 又是半封闭的环境,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刚打照面,刺客就认出这眉目森俊的正是武威侯。可恨剑正巧被压在背后,根本拔不出来。他不敢大意, 只能拼死反抗,奈何崔寂受了伤也力如山鼎。求生的意志叫刺客全力爆发, 生生与崔寂抗衡。
寒光乍现。
郑菩提举着刀跌步靠近。
就听崔寂哑声喊:“别留血迹。”
她立刻解了布绳, 先将剑踢开,才一圈圈缠在刺客脖颈。她浑身无力,只能单脚蹬其人心口,铆足劲后仰。
三人陷入焦灼状态。
刺客眼珠凸起,狠去踹郑菩提的伤腿, 又被崔寂压住。已经窒息,身后的人还在猛砸自己的头,他眼前发晕,伸出舌头, 在几声濒死的闷哼后,渐停止挣扎。
崔寂以指点在其人脖颈,确定地点了头,郑菩提才瘫软在地。
忽又想到什么,她一咕噜翻身,去解刺客的衣裳。在其胸、腰,甚至各部位寻找。他看不下去,正要近前,眼前的尸体陡然诈起,狠狠掐住郑菩提的脖子,将她压倒在地。
她亦猝不及防,一拳砸过去,那人头一歪,勾连着皮肉滚在地上。
崔寂解释:“死侍的本能反应。”
最后找到一颗药丸。
郑菩提心情颓丧,本想在刺客身上寻找草药抑或食物,却只有一颗黑丸子。
八成还是毒药。
盯着尸体,她问:“来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道:“第一批懂分拆,必然是高门培育多年的私兵。这些年我的仇敌不少,又刚助十三郎调查春闱案,还在意料之中。紧随而来的第二批……”
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他继续:“更像边军。经验丰富,武力极高。却又没有对我们动死手,以活捉为主。”
“第三批。”郑菩提学着他的话,“最精悍,善用毒,单人行动,死侍的路子。背后的主家也知晓我们的行踪,选择隐藏在前两批人后出手,看来是想我们死得悄无声息。三家人,都下了血本。”
不论是因崔寂的私仇还是春闱案结下的梁子,事已至此,他二人的性命彻底绑在一块了。
眼见雨势稍缓,崔寂从尸体上解下干净的衣裳,给各自的伤口包扎。
他捆好尸体往外拖。以剑为支撑,郑菩提也站起来。
是时候该离开了。
借着夜色,二人艰难将尸体拖到河里,让之顺水流飘散。
崔寂顿步,曲身说:“上来。”
郑菩提拒绝:“你撑不住。”
他睁着乌黑的眸,神情柔和:“你更撑不住。”
看着面前男人宽阔的脊背,染红的衣衫,难得狼狈的姿态。她最后对上那道视线,疑心他是否能看清自己的面色。
犹豫片刻,将手搭在肩头,两腿被他撑住。
如今的情形容不得拖延,各路人马都在寻觅二人踪迹。且勉强赶路,腿伤愈发严重,因小失大。
足足两日,未再遇见追兵。
崔寂的体力恢复得很快,即便背郑菩提大半日也无妨,倒是腿伤不容乐观。没有好药材,林中雾气湿浓,隐有化脓的趋向。
不能开火,会引来追兵。
菌类、生肉都不能食用,野菜,果子勉强果腹。
他查看过伤口,忧心忡忡:“我捉些鱼吧,你的情况还是要吃熟食。有了力气才能刮伤口。”
对那样深入骨髓的痛楚心有余悸,她蜷缩着:“不要,很危险。”
她被他抱在怀里,那手贴在额头,冰凉。
他叹气:“对不起。若不是跟我同行,你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里。润娘,别固执了,我们需要找个山洞歇息,更需要药草。”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忽冷忽热,有些到极限了,“他们也是冲我来的,你为救我才与部下分开。不过……最该死的另有其人,我不后悔参与春闱案,反而到今天才觉得无比畅快。”
他搂着她躺在山荫下,她也不自觉拱取温暖。
“你也受伤了。”她看着他的肩头,苦笑,“过去,是不是总这样。”
他将她的头抵到胸口,“过去行军,时常被乱兵困在荒郊野林,浑身是伤,吃冷食,我没什么大事。后来,他们不服我,总爱搞刺杀。这倒是头一遭,不仅撞在一处,还将我逼到如此境地。”
待日头高升,他撑身,一阵阵发晕。
“我去戳些鱼。”
哪怕生食,他们的身体也到极限了。
她不放心,浑身疼得厉害,还是跟着坐起,担忧凝视他的眼睛。
蓦然,崔寂将她扑倒。
郑菩提咬牙,立刻摸到剑做出防御姿态,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紧张问:“怎么了?”
崔寂接过去,戒备盯着远处。
她顺着视线找了半天,瞳光震晃,忽而带了哭腔:“是石头啊。”
远处崎岖挺立的巨石,被看成人影。
他怔然,缓缓垂落握剑的手。
郑菩提捧起崔寂的脸,不住抚摸,紧凝他失神的双眼。又支刀跪着,拽他:“起来,走,走出这片林子就能得救。你有妹妹,我有阿娘,我郑菩提还要当宰相,没有人可以随意欺负我,待进棺材那日,才有底气说有生之年大盛再也没有打过败仗,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他彻底沉默了,一言不发地背起她。她手中握刀,指引着,在林中移动。
临到水边,郑菩提用木枝插了两条河鱼。正是草木丰茂的时节,肥鱼在地上扭动。就着光滑的石头,她快速将鱼开膛破肚。
“崔寂。”她剁掉鱼头。
他沉声回应。
“回去后,我为你做一顿熟食。”她刨除内脏,全部处理干净,“你这个人么,也不是一无是处。”
看着眼前的生肉,她喉头滚了滚,眼一闭,先送入口中。
咸腥味浓重,滑腻,口感怪异。艰难吞咽,肚腹中有了重量。
“如果能有甜果压压就好了。”她呢喃。
他也要吃,她却挡住,将大部分刺都剔除。鱼肉下肚有段时间,没有痛感,这才叫他将余下的全部吃了。
还有酸果子,一人一半分食。
日光浓烈,树影渐稀疏。
郑菩提趴在崔寂肩头,灼烫的光线洒在眉间,好一会儿,她才眯起眼。
前方是一片阔地,地势起伏,绿荫繁茂。远眺可见波光粼粼的水面,虫鸣,鸟啼,能嗅到野草浓烈的气味,一扫雨雾后的阴霾。
山坡下,伫立五个人。
舒缓的面皮绷紧,郑菩提被崔寂放下。看这身行头,无疑是第三批刺客。
五名刀客,皆腰间带弩。
各自对视,顷刻如流星弹射。
崔寂屹然不动,待其人近时,陡然扬起冰冷的刀锋,平滑掠过脖颈,将第一人枭首。
血浪,炸开。
刺客有片刻的震颤,大开大合,刀飞出亮白的晃影,攻势凌厉,不留喘息地从四角合围。
他们太过提防崔寂,眼见后面是个受伤的女郎,将郑菩提暂且忽略了。
她无力注视那胸膛愈发起伏的人。
自知即便没有受伤,她也不是这些顶尖刺客的对手,只能降低存在,直勾勾盯着那具倒地的尸首。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眼见不能擒杀崔寂,他们立刻将目标移向郑菩提。
崔寂粗喘着气,倒退回郑菩提面前。凝神,耳听四路,挡下没有间隙的攻势。
目盲,只能看见晃动的硕大影子,好在刀的轮廓是清晰的。
合围之下,难免疏漏。
他倒仰,长刀侧劈胸口,登时血肉模糊。反握横刀格挡踹开前人,恍惚间,竟看清她急痛的面容,心有灵犀,他踢蹬尸体,牵制三人。
郑菩提摸到弩箭,狂喜,眼前四个已密不可分,她忙对准那被窝心脚踹中的人。